读书作文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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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书作文谱
读书作文谱

读书作文谱读书作文谱 唐彪, 字翼修, 我国教育史上第一位语文教学法专家, 明末清初浙江金华人, 他的 《家塾教学法》 是我国教育史上第一部以“教学法”命名的理论著作,是《父师善诱法》和《读书作文谱》的合 刻本。

《父师善诱法》主要介绍“尊师择师之法”和“父兄教子弟之法” ,以及各种教法常规。

卷 末专门讲了那些“不习举业子弟的”学习特点及应采取的对策,还有乡村教童蒙之法等。

下卷主 要介绍童子入学后应采取的各种教法,诸如认字法、书法、温书法、讹别改正法、读注法、背书 法、学字法、讲书法、读古文法、读课文法、改文法等; 《读书作文谱》总结了他写八股文的经 验, “于制举之文尤注意焉” (仇兆鳌序) ,进行了初步的语文教学法理论建设,其创立的教学经 验对现代教育有很大的参考和借鉴作用。

卷一 凡书之首卷,不得不将根本工夫言之。

正虑初学见之,以为迂阔当也,然不可因此将全书去 之不阅,后尽有切近易入目者,请随意从后卷起可也。

(一)学基 涉世处事, “敬”字工夫居多;读书穷理, “静”字工夫最要。

然涉世处事,亦不可不静,读 书穷理,亦不可不敬。

二者原未尝可离。

故周子言圣人主静,程子喜人静坐,已包敬字在内。

朱 子恐人流于禅寂, 于是单表敬字, 日: “动时循理则静时始能静” 。

此言最为了徹。

大抵执事有恪, 动时敬也,戒谨恐惧,静时敬也;时行而行,物来顺应,动时静也,时止而止,私意不生,静时 静也,二者本不宜分属。

但整齐严肃,于事上见得力,故日:涉世处事,敬字工夫居多也;澄清 静坐, 于道理上易融会, 故日: 读书穷理, 静字工夫最要也。

今彪先欲人读书穷理, 故专阐发 “静” 字,因多集古人之言以证之。

唐彪日:心非静不能明,性非静不能养,静之为功大矣哉!灯动则不能照物,水动则不能鉴 物,静则万物毕见矣。

惟心亦然,动则万理皆昏,静则万理皆徹。

古人云:静生明。

《大学》日: “静而后能安, 安而后能虑。

” 颜子未三十而闻道, 盖静之至也。

伊川见其徒有闭户澄心静坐者, 则极口称赞。

或问于朱子日:程子每喜人静坐何如?朱子日:静是学者总要路头也。

每日间取半日静坐,半日读书,行之数年,不患不长进。

然世人有终日读书不辍者,竟无片 时静坐者,是止知读书之有益,而不知静之为功大也。

何不取古之言细思之?《易》云:君子以 洗心退藏于密。

又日: “收敛归藏,乃见性情之实。

” 《诗》云: “夙夜基命宥密。

”诸葛武侯日: “宁静以致远。

”司马迁日,内视之谓明,反听之谓聪。

诚以静坐不视,则目光内照,不听,则耳灵内徹,不言,则舌华蕴,故日:三化反照于内,则 万化生焉,全才出焉。

虽然,非可以徒然从事也,必宜觅致功之法。

昔周濂溪欲人寻孔颜真乐在 休处,罗仲素欲人看喜怒哀乐未发时气象如何,柴阳皆两赞其妙。

彪亦有一诀,欲人寻认此身本 来真面目。

三法之中,任用一法,时常寻看,或十年,或二十年,寻看得来,固属上智,寻看不 来,心亦有所专主,自然能静。

即此,是操存实际功夫也。

心无累能静,勤省察以驱闲念能静,不疾行大声能静,不见可欲能静。

人性多喜流动而恶寂静,坐不数刻,心未起而足先行矣,此学人通病也。

昔金仁山以带系足 于椅,足行而带绊之,乃转复坐。

许白云亦于门阈上加横木,每行至门,为木所格,复转静坐。

昔之先哲,皆于禁足一事,极其留意也。

天下至精之理,与至佳之文,皆吾性中所固有。

孟子日: “万物皆备于我矣” ,际象山日: “人 苟知本,六经皆我注脚” ,朱子日: “六经所以明理,理既得,可无事于经” 。

六经且然,何况文 字,进而上之。

孔子亦日: “余非多识也,予一以贯之。

大圣大贤,其言同出一辙,然则学者亦 必从源本上寻讨实功, 以为基地, 反求于内, 使心定性灵, 慧光焕发 (此须名师指授, 非能自发, 故古人云:无师传授枉劳心) ;外则取精微书卷,简练揣摩,通其世务,精其文章,斯体立而用 始随之。

若内无根本工夫,虽博极五车,恐于性命之学,终未能有实得也。

(二)文源 武叔卿日:石韫玉而山辉,水怀珠而川媚。

文字俗浅,皆因蕴藉不深;蕴藉不深,皆因涵养 未到。

涵养之文,气味自然深厚,丰采自然朗润,理有馀趣,神有馀闲,词尽而意不穷,音绝而 韵未尽,所谓渊然之光、苍然之色者是也。

程明道谓子长著作微情妙旨寄之笔墨蹊径之外。

此无 他,惟其涵养到,蕴藉深,故其情致疏远若此。

(三)读书总要 有当读之书,有当熟读之书,有当看之书,有当再三细看之书,有必当备以资查之书。

书既 有正有闲,而正经之中,有精粗高下,有急需不急需之异,故有五等分别也。

学者苟不分别当读 何书,当熟读何书,当看者何书,当熟看者何书,则工夫缓急先后俱误矣。

至于当备考究之收, 苟不备之,则无以查学,学问知识何从而长哉! 学人博约工夫,有何合成一串者,有可分为两事者。

《孟子》博学详说,似先博而后约也。

《中庸》博学审问,是博之事,慎于思明辨,是约之事。

颜子博文约礼,皆似同时兼行,不分先 后。

外更有先约后博者,志道、据德、依仁之后,又有游艺工夫也。

此三者,虽有或先或后,或同时之异,然皆可合为一串也。

惟科举之学,则宜分而为 二, 何也?科举之学, 除经书外, 以时文为先务, 次则古文。

窃谓所读之时文, 贵于极约, 不约, 则不能熟,不熟,则作文时神、气、机、调皆不为我用也。

阅者必宜博,经、史与古文、时文不 多阅, 则学识浅狭, 胸中不富, 作文无所取材, 文必不能过人。

由此推之, 科举之学, 读者当约, 阅者宜博,博约又可分两件也。

朱子云:今人读书,只要去看明日未读的,不曾去细绎前日已读底。

又日: “今人读书,未 看到这里, 心已想后面, 未曾有所得, 便欲舍去了。

朱子为读经、 史者规戒, 非为读时文者而言, 然已确中少年读文弊病。

但此弊病,其来有由,只因内无家学,外无师传,虽读过四书五经,尚 未讲解明析,此外所读者,非腐烂不堪之时艺,即怪诞之假高文,其诸经、通鉴、古文,全未之 见, 纵读古文化数篇, 亦不过是坊间所刻, 或寄于坊间所卖十数种古文而已。

其中所载佳篇甚少, 而又皆删头截脚者也。

所读者止于如此(余已指其陋处,于选古文条中,更观后诸古文评,而其 陋益可见矣) 。

故腹中空疏,全无所有,于是未读了此篇,又想他篇。

若曾读得好书佳文,而又 得父兄师友指点, 则玩索有味, 自然不肯舍置, 又安肯孜孜鹜于未读而反忽略夫现在当务之功哉! 按程子言,科举之学兴,士人致功,宜取两月读经、史,一月读文章。

此言经、史、文章宜 分月致功也。

朱子又将经、 史分功, 谓读经难, 读史易, 宜四十日读经, 二十日读史。

详观其法, 皆取分日致功,岂非以精专则易为力欤!近时读书者,皆以午后及夜间阅《鉴》 ,以作兼课,此 难以责备下资也。

每日有馀力兼行固善, 苟无馀力兼治, 则当如程、 朱二公之法, 分日读之为善。

彪又谓读古文、时艺,亦当分先后多寡,如童子幼时,急需在于时艺,故当先读时艺。

至时艺读 二百篇后,则当半月读古文,半月读时艺,此日期多寡又不可不分也。

十三经,除《仪礼》 、 《公羊》 、 《谷梁》 、 《尔雅》外,其余九经,共四十七万八千九百九十五 字。

欧阳永叔言,以中资计之,每日读三百字,则四年半可以读毕,即或下资,加一半工,亦九

年可以读毕。

此语诚是也。

余备载其言于《善诱法》中,然终难概望之于人也。

故余又立删读诸 经法于后。

士人于本经之外,馀经皆畏繁[一本作终]难而竟置,引非也。

择取大纲与适用者,就简而 读, 纲领既熟, 馀自易阅, 不功省而获益多乎?近见五经删本, 凡五六种, 有已刻者, 有未刻者, 然亦各出己裁,不能合一。

彪于此亦有陋见,与诸删本不同, 欲分当读、 当阅为二项, 为科举之士筹, 为下资设法也。

《礼记》 取内则《曲礼》 、 《曾子问》 ,祭法、祭义、祭统(三篇)读之,馀则阅之。

《易》则取乾坤两卦, 并系辞传、说卦传读之,而大纲已举,馀阅之自易也。

《春秋》精义、条例尽见于杜预《春秋左 传序》中,熟读其序,更取《左传》佳文多读之,再阅《春秋》本文,证之以《左传》 ,则经与 传皆明晰矣。

至于《书》之宜读者,二典二谟与稷益也,禹贡与促虺之诰,伊训说命与洪范周官 也,馀阅之可也。

《诗》之宜全读者,二南也,十五国风与二雅,则择紧要者读之,方中、淇奥、 鸡鸣、昧且、驷驖、小戎、鸤鸠、七月,宜读也;棠棣、伐木、小弁、蓼莪、北山、楚茨、莆田、 大田、宾筵,宜读也;文王在上、大明、瓜瓞、思齐、皇矣、有声、生民、公刘、抑抑、奕奕、 江汉、 宜读也; 三颂可全读, 或删三分之一也。

盖不读其紧要者, 则我与书毫不相习, 突然阅之, 恐捍格不能相入;读而后阅,有针以引线,必易解、易记也。

已上诸经,除四书已读, 《左传》 繁多不论外,馀《易》 、 《书》 、 《诗》 、 《礼》四经,总计所读之字,不过万五千余言。

以下资计之, 每日读百五十字,则三百日可以读毕;中资日读二百字,则不必三百日矣。

如此简易也,人何不 奋励行之哉!宜将经画七八百字,分作五日读之,每日读四十遍,五日之后,必能熟背。

此妙法 也,今指出与人共之。

系托圣之书,不但列于十三经之内,且列于九经之中,读之即可当一经之数,当读一也;其 言整齐而有序,由天子以至于庶人,以包括行孝之人,其义由近而远,由小而大,且推至于精微 详悉,以包括行孝之事,后世言孝之书虽多,总不能出其范围,当读二也;孝为百行之原,为生 人之首务,不读其书,不知何以为孝,何以为非孝,虽欲尽孝不可得矣,当读三也;文辞至简, 字止千有八百,不必周旬满月,可以读毕,当读四也。

乃竟不得并于四书以取士,而人亦多不读 也,谓之何哉! 先儒有言,礼者,天理之节文,人事之仪则。

人不知礼,与禽兽奚异!诗日: “相鼠有体, 人而无礼,人而无礼,胡不遄死! ”甚言礼之不可须叟离,则《礼记》比诸经尤当急读也。

朱子 云:须将《礼记》选也其切于日用者,与人读之。

毛稚黄日: 《礼记》 “曲礼” 、 “内则”二篇宜另 简出,并于《四书》命题考试苤必属之学礼专家也。

至哉言乎。

《周礼》一书,相传制自周公,有五人信之,即有十人疑之,余亦疑非周公所作也。

但其书 传世既久,纵非周公所作,亦必是七国与秦时贤十之所为耳,其去古未远,故言有根据,有合于古先圣王之精意,美善之书也。

善读 书者, 于其言之合于四书五经才从之, 其不合者, 则从四书五经, 而不必从其说。

若经书所不言, 而彼言及者,苟可行之今日,即非周公之书,亦宜遵也;苟不可施之今日,即真周公之书,亦当 置也。

凡读书者,一当论世,次当论地。

世之纯浇不同,地之风俗各异,古圣人良法美意,不能 行于后世,不可行于殊方远域者甚多,后之人何能拂乎时势风俗以求合古也。

得此意以读书,则 无书不获益矣! 凡书之托名者甚多, 苟其书真美善, 不必问是其人所著否也。

人之有大学识者, 其淑世之心,

每不能自已,笔之于书,又恐不行于世。

故托前世圣贤以名之,无害其善也。

后之人,辨而赞美 之可也,专指其伪,不言其美,令无知者信吾言而鄙弃其书,则辨之者之过矣。

惟真庸陋之书, 则辟之自不容已也。

钱懋修问: “学者看史鉴当在何时?”余日: “此当因人资力。

资胜力优者,年十三四时便可 致功;其次则十四五;又其次,或十五六必当披阅。

但其初必父师讲解一周,然后令彼自阅,始 能因文解义,识其成败是非。

或父师不能多解,得解一二百张,略知大意,亦庶几焉。

不然,史 鉴文义高,叙事古,初学何能自阅也。

《资治通鉴》固非下资所能阅,然不可不备之以资考核,顾瑞屏《正史约》虽止二十余本, 似乎太简,然条例颇整齐,似胜于诸刻,亦中下资之稻梁也。

类书极多,不下万本,非中资之家 所能尽备,惟《文献通考》 、 《唐类函》 、 《正字通》 、 《五车韵瑞》尤系适用之书。

稍有馀之家,必 当置之以备考核也。

诸经既读,必期于能解,苟不解其义,读无益也。

然贫者欲延师而授,恐力有不能,余再四 思维,设为三法:其一,随地就师而听讲,先求得其纲领,如《易》之乾、坤, 《诗》之二南, 《记》之曲礼,皆纲领也。

纲领既明明,则研求之方,已得其半,其未聆解之书,可以推类自考 索矣。

其一,宜娴古经之句调,盖典、谟、盘诰,语皆古隽,次则《左传》之辞,峭健而华,熟 习二书之句调,则他经之文从字顺者,皆大欢喜可思索而得其解矣。

其一,宜联络邻里之士,或 姻族之士,资胜兼好学者,或十人,或八人,为讲经会,每人本经之外,各再究一经,彼此互为 讲解,以己之长,易人之胜,人亲地迩,谅无难于行者。

是三法也,能行一二,自足明经。

子弟 患无志实学耳,苟真有志求益,何患乎有不及解之经书乎! 《先天图》者,伏羲之所作,久秘于世之方士,康节邵子,得于李挺之者也。

其图圆之则如 圈,长之则如画,方之又如棋盘,纵横反复,左旋右转,无非宇宙至精至妙之理,无毫厘之勉 强者也,包罗天地,囊括万有。

邵子作《皇极经世》 ,发明其所以然者,广博而详尽也;朱子又 体邵子之意,作《易学启蒙》 ,取皇极之理,而简要显明言之,诚晚年学识已定之书也。

吾于此 图,而知天地之所以为始终,为动静,为升降,为进退,为消长也;知日月星辰之所以为阴阳太 少,水土金火之所以刚柔太少也;知四时之所以推迁,识万物之所以伪生长、为化、为收藏也。

万事之有生、有克,有制化也;更于图见天地之心即我之心,天地之性即我之性,物物具有一太 极也;知人之目能收万物之色,耳能收万物之声,鼻能收万物之气,口能收万物之味也;知人之 能以心代天意,口代天言,手代天工,身代天事也。

能上识天时,下尽地理,中通人事,洞悉物 情, 故能弥纶天地, 出入造化, 进退今古, 表里人物也, 而皆可于其图悟之也, 是以不可不学 《易》 也。

执中、一贯、中和、位育之理,不读二书,乌知其理之所以然哉! 人有言,读古文则文章必过高,知者稀少,反不利于功名。

此非当论也。

夫士之读古文者, 十人之中,偶有一人如其所言;此一人者,功名之不成,是古文害之也;其九人者,不读古文, 亦不获科第者,岂亦古文之害之乎!夫功名之得失,命实主之,不系文章也。

且吾未见有不读古 文而制艺佳者,亦未见制艺佳而反不获第者,则古文不当任过也。

若人之需千古文者非一事也, 古文气骨高, 笔力健, 与经典词句相类, 读之则阅经史必能解, 不然, 不能解也。

况欲立言垂后, 欲著解前人之书,非读古文不能也。

居官者,有启奏、有文移、有告谕,不读古文,不能作也; 居家者,有往来简牍、有记事文辞、有寿章祭语,不习古文,不能为也。

是人之需乎古文者甚多 也,可不读也乎哉! 三代、秦、汉之书,全在注解。

无注解及注解不确切者,阅读无益也。

集成书者,贵乎分类 得宜,若不分类及分类不精详者,阅读无益也。

今人所著之书,以材不博,谈理不精,文笔不佳

者,阅读无益也。

校刻虽不必求精,然讹字落句多者,实能令庸人浅学强解错解,为害滋多,乌 可阅读!凡书文之陋劣省,能蒙闭我之聪明,卑隘我之学问,吾愿世之购书读者,必请教于高明 而后觅也。

从古未有止读四书一经之贤士,亦未有止读四书一经之名臣,故欲知天下之事理,识古今之 典故,欲作经世名文,欲为国家建大功业,则诸子中有不可不阅之书,诸语录中,有不可不阅之 书,典制、志记中,有不可不阅之书,九流杂技中,有不可不阅之书。

即如制艺,小技耳,唐荆川、归震川、金正希辈,皆读许多书,而后能作此可传之制 艺也。

虽然,此数项中,书甚繁多,其当阅者,岂浅学所自知哉,非请教于高明不能辨也。

卷二 (一)看书总论 人之看书,先当分可已不可已。

其可已之书,虽易解,不必披阅;其不可已之书,虽极难, 必宜反复求通。

如初看时,竟茫然一无所知,不可生畏难心也;逾时再看,或十中晓其一二,不 可生怠倦心也;逾时再看,或十中解其五六,更不可萌可已之心也;逾时复看,工夫既到,不期 解而自明矣。

《大学》所谓用力久而一旦豁然贯通者,岂虚语欤!人安可一阅未能领会,即置之 也。

(二)能记由于能解 读书能记,不尽在记性,在乎能解。

何以见之?少时记性胜于壮年,不必言矣。

然尽有少年 读书不过十余行,而壮年反能读三四行;或少时读书一二张,犹昏然不记,壮年阅书数十张,竟 能记其大略者,无他,少时不能解,故不能记,壮年能解,所以能记也。

凡人能透彻大原之后, 书即易记。

此言先得我心也,惟经历者始知之。

(三) 古人传、注、疏、解,竭力发挥经书实义,实义尚有未明彻者。

不意今人讲章,将前贤发挥实理 处,尽皆删削,仅将作文留虚步,及摹拟闲字、虚字,与联络、衬贴,多方蔓衍。

闲说既多,实 义安得不略?初学之人,见讲章解说如此,竟以为书之实理已止是也,而书之实理,何尝止是? 临文举笔时,但识摹拟虚字、闲字,与夫书之联络、衬贴而已,欲正发书中实义,则胸中全无主 宰,于是满纸虚衍,以应故事,而文章肤庸极矣!故近日不说实理之讲章,害最深也。

解书看书者,当细推书之实理,则顺文衬贴,亦自在其中。

能明乎此,自可减省葛藤工夫, 而临作文时,联络、衬贴,未尝不到笔下也。

(四) 凡观书史,须虚心体认。

譬如国家之事,单就此一件看,于理亦是,合前后利弊看,内中却有不 是存焉。

又国家之事,单就此一件看,似乎不是,合前后利 弊看,又有大是处存焉。

故凡事之是非,必通体观其前后,得力方足据也。

(五) 道理难知。

初看书进, 格格不相入, 且不认其粗浅, 焉能得其精微?看至三四次, 略有入头, 然人夫不心高气扬,以为实义已得,而不知实竟未尝得也。

惟左思右想,再钻入一层、两层,庶 几心领意会,知其实义耳。

凡书有难解处,必是著书者持论原有错误,或下字有未妥贴,或承接有不贯串,不可谓古人 之言尽无弊也。

故读书贵识。

(六) 孔子云: “多闻阙疑” 。

又日: “君子于其所不知,盖阙如也。

”又日: “不知

为不知,是知也。

”然则学者必不能无疑,惟在于有疑而能阙。

苟不阙而 轻发之于言,或妄笔之于书,既贻有学者之非笑,而又误天下后世无学之人。

贻有学者之非笑, 犹可言也,误天下后世无学之人,过何如矣!故孔子于阙疑殆者,许其寡尤悔,不知为不知者, 许其为知,意甚深也。

凡书中有不解处,非必尽旨意遥深,亦或有讹字、落字为之梗塞,惟在读书者会其全旨及上 下文而改正焉。

至于会通其旨与文, 而分不能得其意义, 此必多有讹字、 落句者, 不当附会穿凿, 随文强解,惟当以阙疑之意存之,是之谓善读书。

否则,误解之害岂浅鲜哉! (七)看书进一层法 朱子日:读书有疑者,须看到无疑;无疑者,须看得有疑。

有疑者看到无疑,其益犹浅;无 疑者看有疑,其学方进。

横渠云: “濯去旧见,以来新意” ,此之谓也。

(八)书文标记、圈点、评注法 凡书文有圈点,则读者易于领会而句读无讹,不然,遇古奥之句,不免上字下读而下字上读 矣。

又,文有奇思妙想,非用密圈,则美境不能显;有界限段落,非画断,则章法与命意之妙, 不易知;有年号、国号、地名、官名,非加标记,则披阅者苦于检占,不能一目了然矣。

唐彪日:凡书有纲领,有条目,又有根因,有归重。

如《春秋》为纲,三传为目, 《大学》 圣经首节是纲,明明德两节是目。

文章策对有纲领,有条目,其余书文可分纲目者少,宜分根因 与归重者多。

盖根因者,书与文之所由作,归重者,书与文之主意所在是也。

今书文纲领条目之 分,人皆知之,而根因与归重之故,人多昧之。

昧之,则不知书文之所以然矣!余特揭根因、归 重四字,分别其标记,庶几阅书、阅文有定见,而书文易明悉矣。

(九)看书会通法 《标幽赋》云:取五穴用一穴而必端,取三经用一经而可正。

言针灸者合上与下之五穴而于 中取一穴,则上下自无差;合左与右之三经而于中取一经,则左右必无失。

余尝以其理推之于看 书,凡书中有疑义,能将上文理会,更取同类书参究,当无有不明者。

此即取五穴、取三经之理 也。

能推此意以看书,书之不可解者少矣。

(十) 经书将界限分清,则此段某意,彼段某意,虽极长难解之书,其纲领条目,精微曲折,可以 玩索而得。

譬如列宿在天,纷纷错错,安能识其名字?惟将界限分清,则斗极之东,第一层为某 几星,第二层为某几星,次舍井然,无难辨识。

南北与西,亦如此也。

若无分界审视之法,彼纷 纷错错者,岂易识乎!观此,则知经书之当分界限矣。

文章之篇幅,较经书倍长,宜将其界限段落分别清白,而后文之精微变化,始能显露。

苟模糊混过,如何 知其全篇大旨、 逐段细意及结构剪裁之妙?余观孙月峰批评 《史》 、 《汉》 , 毛稚黄自课古文读本, 毛西河所著书,每段之下,界画分明,非无谓也。

如其可已,诸公何必劳心于此哉!凡书中界限 段落处,车最宜长,两旁宜过于字之外。

若止用小曲画,画于字下之一隅,初学忽而不察,以为 可有可无,则徒废分界限、段落之苦心矣。

制艺既名八比,即宜每比不容了界限,用画分开,提 掇、过渡,亦宜画断,庶几童子阅之,易于领会。

不然,章法错综之文,童子浅识,多有阅之再 四而不知其结构者,况欲即得其精微意义乎? 唐彪日:文章界限与段落、节次,三者有分,不可混也。

如意与词皆止于此,下文乃另发道 理,更生议论,与上无关,是为界限。

文章意虽尽于此,而辞与气不能遽止,若似过文,宜谓之

段落,以其段末即落下也。

界限段落,或绕数节,不可以节次言。

节次乃其中之小者耳。

故日: 三者有分,不可混也。

(十一)看书分层次法 朱子日:某自二十时,看道理,便要看到那里面精微处。

尝看《上蔡语录》 ,其初将红笔抹 出,后又用蓝笔抹出,得又用黄笔抹出,三番之后,更用黑笔抹出。

其精微处,自然瞒我不过, 渐渐显露出来。

(十二)看书查考审问,更当虚心体认,不可参入偏见 或问书中众说纷乱,不能归一,何以处之?余日:此当先查考诸书,如有未得,则当问习专 经者(专经者,专习此经者也) ,日:某项事理,众说纷错,不能归一,君专习某经,此一项见 于经中者,君必深明其理,愿详晰示我。

谅彼亦不至吝惜不言也。

如少有可疑,仍当就最博学者 问之,日:某项事理,众说纷错,愿先生详细教我。

彼必乐于训悔,不至隐秘也。

如是而有不明 晰者鲜矣! 划欧阳永叔谓, 读书作文, 最贵与有识者多商量, 盖虚心下问, 即是多商量之实际也。

看书讲书,须照圣贤口吻,虚心体认,搀着意见,便失本旨。

圣人之言,如日月中天,四面 八方皆能毕照,无所遗漏;非如镜悬一壁,止能见一边,不见三面也。

后儒资高明者,解圣贤之 书,或过于深;资术鲁者,解圣贤之书,又失之浅。

虽由天分使然,其不得书之精意则一也。

所 以然者,亦缘看书不将圣贤口吻虚心体认,先主意见,故有斯病矣。

学者不可不知也。

(十三)论古人读书同异之故 朱子云,读书之法,要先熟读;熟读之后,又当正看、背看、左看、右看;看得是了,未可 便说是,更须反复玩味。

乃吴主教吕蒙读书与诸葛孔明明读书,皆止观大意,则又何也?彪尝以意推之,大凡书有必宜熟读者,有止宜看而会其大意者; 至于读书之人,大凡书有必宜熟读者,有止宜看而会其大意者;至于读书之人,亦有不同,或年 长而且禄仕,事机繁杂,读书止取记其理,不取记其词,所以有观大意之说也;少壮未仕者,记 性既优,事复稀少,读书既欲精其理,又欲习其词,所以有熟读、熟看之说也。

二者各有所指, 学者既知其异,又不可不求其同,盖大意所在,即书之纲领,一篇之中,不过数句,加功记之, 乃读书至简捷法。

吴主、孔明致如此,即朱子于但当看之书,亦何尝不如此也。

故日,求其异, 又不可不知其同。

(十四)成人讲书之法及问难之理 经书皆顺序而埋时讲,至于诚仁性道等难解之书,则宜汇集诸书,一齐合讲,庶几明晰。

如 欲解“仁”字之书,宜将诸书言仁章句,开集一单,置于讲案,以防遗漏。

盖精微之理,有全体 全用,有半体半用,有一节一肢立言者,有正指,有反形,有因病救偏,有尚论节取,有描写高 深,有赞扬绝诣,理非一轨,语散各书,甚难融贯矣!即注解诸章,皆属皮毛敷衍,安能注此即 通彼根源,注彼即兼此精妙?原属零星破碎,若再分讲,则讲至《论》 、 《孟》而《学》 《庸》茫 然,讲至《学》 、 《庸》而《论》 、 《孟》又茫然矣!凡讲书之法,遇难讲之书,贵于数日暗取诸书 四面合拢参详,始能窥其实义,此妙诀也。

虽然得诀矣,若讲者欲速贪多,使听者疲鼾睡,则大 无益。

故一书可合数日讲之,一日当分二次讲之。

盖所讲简少,斯听者易记,易于玩索审问也。

必令学生作数日体认,仍令其复解,庶几理从心上过,或能会通,能记忆,未可知矣。

此成人讲 书之法也。

学生复讲书时,全要先生驳回问,层层辩驳,如剥物相似,去尽皮,方见肉,去尽肉,方见 骨, 去尽骨, 方见髓, 书理始能透彻。

不可略见大意, 即谓已是也。

虽然, 凡书不特弟子复讲时, 师宜驳难, 即先生讲解时, 弟子亦宜驳问。

先生所讲未彻处, 弟子不妨心己见证之。

或弟子所问, 先生不能答,先生即宜细思,思之不得,当取书考究,学问之相长,正在此也。

切勿掩饰己短,

支离其说,并恶学生辨难。

盖天下事理无穷,圣贤尚有不知,何况后学?不能解者,不妨明白语 学生:我于此犹未曾见到。

如此则见地高旷,弟子必愈加敬之;不如此,反不为弟子所重矣。

凡读古今人书,有所批评,必宜起草,增减既定,用格誊之。

若随意品骘,潦草书写,是谓 涂朱简编,非批评也。

昔孙月峰读书,凡有所评,必草稿已定,而后用格端整书之,不肯以草率 从事。

故其所评《国策》 《史记》 ,颇有独见。

由此推之,取出品骘时艺,亦何可轻率也! 卷三 (一)读书作文总期于熟 凡经史之书,惟熟则能透彻其底蕴,时文、古文,熟则听我取材,不熟,安能得力也。

然熟 亦难言矣,但能背,未必即熟也。

故书文于能背之后,量吾资加读几多遍,可以极熟不忘,则必 如其数加之, 而遍数尤宜记也。

最忌者, 书读至半熟而置, 久而始温。

既已遗忘, 虽两倍其遍数, 亦不熟矣! 唐彪日:天下事,未经历者,必不如曾经历者之能稍知其理也;经历一周者,必不如经历四 五周者之能详悉其理也;经历四五周者,又不如终身练习其事者之熟知其理而能圆通不滞也。

故 凡人一切所为,生不如熟,熟不如极熟,极熟则能变化推广,纵横高下,无乎不宜。

读书作文之 理贵于熟,何待言哉! 唐彪日: 文入妙来无过熟。

朴学士尝问欧公为文之法, 公日: 于吾侄岂有吝惜, 只是要熟耳。

变化姿态,皆从熟处出也。

又,毛稚黄日:读书作文总妙在一熟,熟则无不得力。

或谓文亦有生 而佳者,答日:此必熟后之生也。

熟后而生,生必佳,若未熟之生,则生疏而已矣!焉得佳乎! 是“熟”一字,为作文第一法也。

(二)课程量力始能永久 学者用心太紧,工夫无节,则疾病生焉(惟立课程,则工夫有节) 。

余亲见读书过劳而矢者 五六人。

故父师于子弟,懒于读书者,则督责之,勿令嬉游;其过于读书者,当阻抑之,勿令穷 日继夜,此因材立教之法也。

唐彪日:有恒是学人彻始彻终工夫,惟有恒,学业始能成就。

然人谁不欲有恒?而每不能实 践者,以课程不立,学无定规,初时欠缺,久即废弛。

惟立简约课程,易于遵守,不使一日有缺 以致怠惰因循,方能有恒。

大概十五以内,每日间宜取四五时读书,馀可听其散步(少年之人, 血气流动,乐于嬉戏,亦须少适其性,太劳苦拘束之,则厌弃之心生矣) ;三十以内,或有事, 或无事,读书之外,静坐最要,散步次之;三十以外,事有繁简,应事读书之外,或静坐,或散 步,各随其意。

作文之日,专意为文,不在斯例。

此昔贤课程常式也。

至于读书一项,以资有敏 钝, 不能为一定之式, 故又另设日记课程心为准则。

吕东莱日: 读书最当准立课程, 某时读某书、 温某书,某时写某字,如家常茶饭,不先不后,应时而供,自然日计不足,月计有馀矣。

唐彪日: 书分月日温读讲解, 则先后有定序, 多寡有定规, 自然精专深入, 用力少而得效多。

其法见《父师善诱法》上卷第六张,仿而行之,其有益也。

附:记课程式 以年为纲领,另记一行。

次行记某月,初一日至初五日,读某书某章起,至某章止,温某书某章起,至 某章止。

读某文,某文已解,未解。

已复未复。

读某判某表,已背未背。

此五日一记法也。

此月共读书多少章,温书多少卷,共读文、温文多少篇。

解某书某章起,至某章止。

共读几 表,共读几判,止一月总记法也(或脱落一旬半月胚补亦可,仍当断续记去,不可竟置。

积丝成 寸,积寸成尺,自有进益) 。

(三)为学有优游渐积一法 读书有计日程功之法,月优游渐积之法。

盖计日程功之法,固为学之准绳,若夫质弱羸病之 人,欲计日程功,每日读几行,背几行,此必不得之数,不如将全书每日读一遍,或二三遍,优 游渐积,不求速背,反能记矣!彪十七岁以后,羸病凡十五年,濒死者数回,不可多用心,然心 欲读《大宗师》 、 《齐物》二篇,于是将二文分日读之。

一日读《大宗师》 ,一日读《齐物》 ,每日 止读一遍,读至二月馀,二书皆探喉能背矣。

于引,知优游渐积之法之妙。

一人剧病十余年,不能读书;病愈,题到竟不能成文。

一名宿教之日:当由渐以引之,三日 作一篇,当无不成者。

人如其言,日致功不间,至半月后,能二日成一艺;又逾半月,能一日成 一艺;又逾半月,能一日成二艺,而文且日进。

是法也,不特荒疏者相宜,即钝资推此致功,才 思亦渐能开发矣。

(四)学有专功深造之法 作文有深造之法。

如文章一次做不佳,迟数月将此题为之,必有胜境出矣;再作复不佳,迟 数月又将此题为之,必有胜境出矣。

盖作文如攻玉然,今日攻去石一层,而玉微见,明日又攻去 石一层,而玉更见,更攻不已,石尽而玉全出矣。

作文亦然,改窜旧文,重作旧题,始能深造。

每月六课文,止宜四次换题,其二次,必令其改窜旧作之有弊者,重作其旧题之全未得窍者,文 必日进也。

此与浅尝粗入之功大异也。

(五)深思 微言精义,古人难以明言,而待人自悟者,要将其书熟读成诵,取而思之。

今日不彻,明日 更思, 今岁不彻, 明岁复思, 数年之后, 或得于他书, 或触于他物, 或通于他事, 忽然心窍顿开, 从前疑义,透底了彻,有不期解而自解者。

故孔子日: “未之思也,夫何远之有?”管子云: “思 之,思之,又重思之,思之不得,鬼神将告之。

”余谓鬼神非他,即吾心之灵也。

或静坐之时,或夜气清明之际,偶尔思维忽然心窍开通,精思妙理层叠而生。

过一二日,心 窍复闭,前所得者,又不复记忆矣。

故须就其心窍开时,即便登记,不可迟也。

昔横渫张夫子亦 有是言。

凡欲了彻难解之书,须将其书读之至熟, 一举想间, 全书首尾历历如见。

然后取其疑者反复研究, 自然有得。

若读得不熟,记得此段,忘却彼段,脉络不能贯通,纵令强思,乌通得解?惟读之至熟,时时取 来思索,始易得力也。

一人学曹娥碑数年,而毫发不能相肖,因欲学他书。

余日:他书亦未必易学也。

凡学艺者, 舍手用目, 舍目用心, 方称善学。

今子所用, 不但非心, 且非目也, 徒任手耳, 安能得字之神乎? 子何不通体将诸字之上下左右而深思其结构之何若也,通体将其点、钩、直、画而深思其笔法之 何若也?其人大悟,日:善。

吾昔未闻此言也,徒劳苦吾之手矣。

于是反复思维,半月事,而字 已肖其七八。

噫!学艺且非深思不能得也,而况于读书与处事之大焉者乎。

(六)下问 学问原相平重,而问尤紧要。

夫子尝称舜好问,察迩言矣。

孟子称舜“舍己从人” ,无非取 于人矣。

人之善,舍问,何从而取也?无非取,则知其无所不问矣。

“禹闻善言则拜。

”问而得闻 善言乃拜,非空善而拜也,则知禹之能下问也,拜则益非人所能及也。

周公以圣人之才,又为圣 人之子, 圣人之孙, 圣人之弟, 一堂聚首, 皆系圣人, 有何不明之理、 不明之事?乃一饭三吐哺,

一沐三握发,惟恐人有善言不及与闻,己有所疑,不及问人,其谦虚好问如此也。

孔子,圣人之 尤也,亦尝问礼于老聃,问官于剡子矣;入太庙,每事问矣:是孔子亦好问也。

曾子称颜回日: 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。

颜子复圣也,其好问又如此。

余就数圣人所为推之,而得其理,譬 如燃灯于一厅之上,灯一二盏,则止能照一二席地,必不能照三四席地;若燃数十余灯于一厅之 上,则一厅无不照矣!凡一人之聪明才智,止如一二盏之灯,安能照遍天下之事理?好问而并十 人之聪明才智于我,譬如燃十盏之灯;更好问而并数十人之聪明才智于我,犹如燃数十盏之灯, 自然于天下之事理无不明矣!凡圣人,生来不过十倍人之聪明才智,必无百倍于人者,及至后而 百倍于人者,因其好问,能并多人之聪明才智,而聪明才智始大也。

此理显然也。

无如愚鲁之甚 者,腹中一无所有,而自谓才与学已能过人,诩诩然自负而不屑下问,噫 !诚可叹可惜也。

高贤良友之前,我能请问,彼自然将我所问之理,阐明开示。

若非我之求教,彼安知我所欠 缺者是何学问,所疑惑者是何道理?即欲教我,将从何处指授也?故天下无不问而知之理,更无 不问而人自教我之理。

无如浅学之人,虽有未知未能,恐有学者笑已,甘心不知,不肯下问,不 知天下事理无穷,舜、禹、周公、孔子、颜子尚有不知,尚有疑惑,尚且孜孜下问,何况于我?若以问为屈己尊人,则禹之拜,何其屈辱矣!若 谓恐人笑我所问之浅近,则孔子尝问官、问太庙之祭器品物矣,非浅近者乎?若恐人笑我所问之 人之庸俗,则舜尝问陶渔耕稼之人矣,非庸俗者乎?凡一切屈己下问之事,皆圣人所不讳。

圣人 且不讳己之短, 我何必畏人之笑而讳己短乎! 况高人贤士, 必不笑人, 其笑人者, 必无才、 无学、 无识之庸人也。

凡书中有疑,不当因有师可问,便不登记。

偶遇师数日不到馆中,欲问之事,多至遗忘,当 记者一也;又,精微之理,我所疑者,或亦先生所未晰,苟非请教有学大儒,乌能得解?当记者 二也;又,古今典故繁多,常驻机构人不及考究者,何可计数?若不请问博雅之人,必不知其根 据,当记者三也。

有此三者当记,苟不专置一册子记之,久而遗忘,不及请问高贤,生平学问, 因此欠缺者不少矣! 学人未必皆耻于下问,惟因每日有疑,疏忽不记。

过时既久,纵遇有学当明明,心虽欲问, 而所疑者已多提记不起,因而不及问者多矣。

余资钝且多病,不可过用心,每日限三时读书,诸经史疑义,多不能考订明晰。

于惠思一捷 法,取平日所疑记于册者,按季灵出一单,以邮寄于有道,求其指示。

如毛西河、黄梨洲、毛稚 黄、吴志伊诸先生,皆余所数数请问而不吝指示者也。

故得稍有所知者以此。

因附记之。

(七)请问大儒有法 学人当问之事理无穷,获遇有大学识者当前,细琐之事不必问及也。

最要之大端,莫如问其 当读者何书、何文,当阅者何书、何文,当置务以资考核者,何书、何文也。

尤切要者,在问当 读、阅、备考之书、文,何刻为善本。

凡诸经、诸子、通鉴,每书刻本,不下数十种,而善本不 得一二。

若古文佳刻,尤未见也,吾所读阅之书得善本,自然见识高,才情长。

若所阅读之书非 善本, 自然见识卑, 才情劣矣。

璧如霜糖作饼, 则味自佳, 黄糖作之, 则味自减, 更以砂糖作之, 则味益劣而不堪食矣。

又譬之以红花染色,其色必研,苏木染之,其色必丑,无有异也。

故请教 于英贤,惟此数端为最要。

其次宜请问最大之经济、盖国之大事,不出二十馀条,家之大事,不 出十条。

平日将一二十条开列名目,坚记于心,相见之时,取数条质问之,彼必能诉原竟委,历 历指出所以然,吾生平年未闻知者,皆闻知,误解、误传授者,皆可改正矣。

此皆益之大者也。

若仅以己所作之时、古文与诗词,求其笔削,犹属第三四事也。

(八)良师友切磋之法 余幼时读制艺四百余篇,所作之文,平庸肤浅,毫无过人者。

应嗣寅教余阅西山《大学

衍义》 ,王言远先生教余读《皇极经世》 、 《易学启蒙》 、子静《阳明语录》 文必佳,余皆如其言。

当其致功时,似与时艺全无与者,及致功未久,而文较前少进矣。

又尝读 永叔,子瞻之文,心甚爱之,乃读至三百余篇,学为古文,自以为道在是矣,但执笔为文,艰难 殊甚。

后以文质之毛稚黄,则日:秀逸清真,但少精紧老健气,须参读周、秦、史汉。

余乃选《左 传》 、 《史记》 《国策》 、 《孟子》之文读之,似难攀跻而无所得。

既而以所作之文,再质之稚黄, 彼以为大胜于前,而己亦觉出笔少易,不似向日艰难矣。

乃知书有理浅易,读之味骤,似有益而 益少者,有理深难入,读之味徐,似无益而益多者,此中至理,殊难理会,非明师良友指点,无 从晓也。

联会背文,最为佳法,从事于此而成名者极多。

如先达凌子文联十人会,而发者大半,张心 友亦联十人会,而七人中式。

其法读文篇数贵多,背时生涩、讹误字句必标记之,使知改正,兼 以志罚。

昔者江南几社诸公,背时艺之外,更背诸经古文,故不惟科甲多,而名士亦多也(按, 背书会每月一举,各背书文十首,逐月递加,一字误,亦有罚,资贮公所,以行善事。

遇乡荐之 年,背表一篇,策一篇,各出酒肴,背毕聚饮,过奢亦罚) 。

余闻三吴之士,联会讲书,或十人,或二十人,每月一会,人与书皆以签定,得签者讲,亦 有驳难, 诚盛举也; 然似犹有未尽者, 夫既联会讲书, 当如后讲书书条内所云, 取书中精微之理, 汇集诸章,联类而解(其法详见后讲书条内,参看始明) 。

法宜于二月之前,预拟其书,推学问 优者一二人, 以书属之, 俾其从容玩索, 旁参曲证; 二月之后, 专讲此书, 今日不尽, 明日继之, 精微难明之理,何患不晰?其平常易讲之书,则以签定,分人而讲,庶为良法。

曾子日: “君子 心文会友,以友辅仁。

”世皆以支文即为会友是已,而辅仁安在?惟阐发书义,既增长学问,而 又有益身心,乃可云辅仁矣。

故会讲之法,必如此始称善也。

每会轮一人值会,治理诸务,正讲 案,挈讲签与记所讲之书,敛资备供给,皆宜会之事。

务宜崇俭,以图永久。

学者少壮之后,不可不与品学兼善之友讲书、背书、课文,不然,则记诵不熟,书史不明, 文艺不进。

然而, 止可与同志者隐隐切磋, 必不可夸耀如何得朋, 如何考业, 尤忌者, 雌黄人物, 群聚嬉游,使酒漫骂,立社名,刻社稿。

苟犯一二,初时启相识者之妒忌,渐且来不相识者之攻 击矣。

观吴郡同声、 慎交二社, 及浙之魏里、 海昌诸社, 水火战斗, 抵死不休, 兄弟翁婿不同社, 则相见不拱揖,同席不交言,其害如此。

然则联会切磋必不可已,而诸招尤之事,乌可不切戒 乎。

卷四 (一)书法总论 握笔有法,笔管在中指、无名指之间,则两指在上,两指在下,是谓双包双抵,笔始有力。

若以单指包之,单指抵之,笔无力矣。

又,执笔宜浅,大指宜在上节指面,食指宜在中节之旁, 中指宜在指头,无名指宜在首节之侧,庶掌虚指活,转动自由。

卢隽云:执笔必使掌中空虚,可 以握卵,此要法也。

大指下节用力,则字分健劲;大指下节宽松,则字圆秀。

食指次节但倚笔,不曲抱笔,则笔 圆转如游龙;若弯曲紧抱,则笔不圆转而滞硬,作字不速,亦且难佳。

故五指全重大、食二指, 而二指尤重在食指也。

唐彪日:执笔乃书法纲领,在童蒙尤为切要。

故另见童蒙书法中运腕运指法。

欧阳公日: “当

使指运而腕不知。

” (二)运腕运指法 小字多运指,大字多运腕。

后人不分字之大小,而或单言运指,或专重运腕者,皆偏见也。

然指甚难, 必于平日提笔在手, 时进操练, 令手之五指柔和婉转, 屈伸、 低昂、 左右, 无不如意, 而字始能过人也。

(三)笔锋 书法偏重藏锋亦非正法,必当藏而藏,当露而露,自然入妙也。

董内直日:侧锋取妍,晋人 不传之妙。

唐彪日: 《书法》有云,如印泥画少者,言用笔贵乎藏锋也。

如折钗股者,言屈角贵圆而有 力也;如屋漏痕者,言用笔欲其无起止之迹也;如壁折者,或云言用笔贵有波澜,或言用笔贵无 起止。

此言之,语虽隐秘,意则平常也。

(四)方圆 方中欲有圆,圆中欲有方。

方而不圆,则乏丰神;圆而不方,则无筋骨。

融而化之,斯称善 矣。

(五)钩 直钩锋贵短。

 (六)真、行、草书 学楷字成个学,又须拆开学。

成个以学其结构,拆开引以学其笔法,庶乎能入妙也。

或日:自唐以前,草书不过偶尔相连,后世属十数字而不断,号日“游丝” 。

不知故人作草, 如今人作真,何尝苟且,其相连处,皆是引带其笔,甚轻,非有意也。

或日:草书之体,如人坐卧行立,揖逊忿争,乘舟跃马,歌舞擗切变态,非苟焉者。

又,一 字之体,率有多变,有起有应,如此起者,当如此应,各有义理。

(七)摹书临书 临摹法贴相似之后,再加工临摹百余遍,则反不肖,且不能自辨其工拙,过时写出,竟相似 矣;若临摹相肖之后,不加工多写,后日再书,便不甚相似。

(八)名人书法不一体 古人用笔,皆有意义,虽写真楷而常出入于篆、隶、八分,且时兼用飞白、章、草,故其书 法能变化不测也。

卷五 (一)文章宜分类读 余欲学者分类读文,非令学者从事细琐,为所不当为也。

欲学者不多读闲杂之文,则工夫简 约,方有余力读诸经史古文,有裨实学,他日居官,见识高远,可以建功立业。

又,分类可将一 类之文聚于一处, 其理其法亦聚于一处, 则易于探讨, 易于明晰; 且分类则知每类至要紧者某题, 至难做者是某题,拣择而熟诵之,所读诸题,便可该括他题。

此皆分类之益也。

若以为无益不足 为,亦未尝细思其理矣。

士人读文,宜分其义类,拣必需之题,各读数篇。

不然,将闲杂之题多读,不能割爱,其必 需之题,反多遗缺,此其弊最大。

何也?譬如吴绫蜀绮,非不甚佳,然有以备服饰之需即足矣。

设爱博而多购之,十倍其数,则财力有限,必需之物,反致缺少,害可言乎!故余将题分类,欲 学者于必需之题,各读数艺,则学克识广,有所取资,重叠之文,自可以不多读也。

凡人读文,宜分题分部,聚成卷册,如单题、单问答题、长问答题、先答后问题、诘问题﹍ ﹍此若干题者,各有作法,宜分部集心求其作法之所在也。

更有当从义理分类者,如学问也,政 事也,君道也,君德也,伦纪也,言行也,道德也,才艺也,德业品诣也,典制也,物类器用也, 历境处事也, 观人也, 教术也, 感慨也, 记赞孔子及孔子自叙也, 记赞古圣道德、 学问、 勋业也, 皆宜分类者也。

其有零余细散难以立名者,则附于其相似之类,一题兼数义者,则从其最重者分 类。

凡以求义理之所在,而与分题相为表里者也。

或日: “依前分题,保以能相表里乎?”日: 或以作法分类为主, 其分义理之法, 但书其文之首, 日: 此为某义理之题也; 或以义理分类为主, 其分题之法,但书其文之首,日:此某作法之题也。

分题不过欲知其作法,既分题,则必知其作 法之所以然; 分类欲知其义理, 既分类则知其义理之所以然。

其间义理广博而题繁者, 读文从多; 义理简要而题寡者,读文从少,此又自然之理,不待言者也。

苟能如法分类,集成卷册,深心推 究其理与法,则凡题到手,胸中皆有把握,挥洒而出,自无不中规中矩矣。

学者苟能分类读文,不使此类重叠过多,以至彼类有所欠缺,则三百篇无乎不备矣!然尽美 尽善之文不可多得,非多购传文,广亲有学,集众选而加采择,取数百年精粹之文,皆入我腹, 则约非真约也。

识既不高, 法又不悉, 吾恐视后来新文无不当读, 而穷年没岁读之, 犹患其少矣。

(二)读文贵极佳 蜂以采花,故能酿蜜,蚕以食桑,故能成丝。

倘蜂蚕之所采食者,非桑与花,则其成就必与 凡物无异,乌得丝与蜜乎?乃知士人所读之文精, 庶几所作之文美, 与此固无异也。

专读应世之文,其弊也,恐思路流于庸浅,笔气流于平弱,操管为文,必不能超越流俗;专 读传世之文,其弊也,恐刻意求深而流为暗晦,敷词质朴而失于枯燥,又为功名所深忌,故读文 之关系至重也,是必有法焉。

于应世文中,选其笔秀神妍者,去其笔过神浊者;于传世文中,选 项其机神顺利, 辞句鲜润者, 弃其机神强拗, 辞句粗豪者, 即雅俗共赏之文也。

虽然, 如此佳文, 虽名稿中不庸数篇,甚难得也。

宜多向古今文中选择之,博中取约,庶得乎沙中之金矣。

就世之文与传世之文,虽当兼读,然又不可不分多寡。

盖应世之文易成,可以勉强多艺,传 世之文难就,不能假借多篇也。

棘闱中以多篇取士,而可以少应之乎?故惟应世之文相宜也,略 多读焉可也。

凡以所作之文,请教于人,未尝无益,然其为益无多也。

一则阅者未必直言,一则我之所学 果浅,彼虽直言,吾亦不能因一二文之指点而即变拙为巧,故无甚益也。

惟以吾已读之文与欲读 之文请问之, 求其去取, 更问其当读者何文, 或得其指点, 则获益无尽。

何也?所作之文之工拙, 必本于所读之文之工拙,用不离乎体也。

譬如颜色之美恶由于靛,未有靛殘而色能鲜者,茶之高 下系乎地,未有地劣而茶能优者。

故以所作之文请教于人,必不如以欲读、已读与当读之文请教 于人之为愈也。

(三)读文贵极熟 或问云: “先达每言读文篇数欲少,而遍数欲多,亦有说乎?”余日:文章读之极熟,则与 我为化, 不知是人之文、 我之文也。

作文进, 吾意所欲言, 无不随吾所欲, 应笔而也, 如泉之涌, 滔滔不竭。

文成之后,自以为辞意皆己出也,他人视之,则以为句句皆从他脱胎也,非熟之至, 能如此乎?是境也,惟亲至者乃知之,能言之也。

凡古文、时艺,读之至熟,阅之至细,则彼之气机,皆我之气机,彼之句调,皆我之句调, 笔一举而皆趋赴矣。

苟读之不熟,阅之不细,气机不与我浃洽,句调不与我镕化,临文时,不来 笔下为我驱使,虽多读何益乎? (四)读文不可有弊病

吾师姜景白先生,文章超迈,其制艺读本,即门下亦不得见之。

余再请其故。

日: “吾所读 者,皆系名文,每有改窜。

汝曹年少,不能谨言,传至于人,谓吾多改名文,人必非笑,故不令 汝曹见也。

然吾所以此者,盖亦有故,以学人熟读之文,作文时其气机每来笔下而不自觉,佳处 来而疵处亦至,如归、金之文,其美处非人可及,故虽有疵,而人不以为病。

如吾之文,佳处既 不及彼,苟又多得其疵,而人不以为病。

如吾之文,佳处既不及彼,苟又得其疵,不甚无益 乎!故吾于其疵处,可改者改之,所以防其来笔下而不自觉也。

文章不贯串之弊有二:如一篇之中,有数句先后倒置,或数句辞意少碍,理即不贯矣;承接 处字句,或虚实失宜,或反正不合,气即不贯矣。

二者之弊,虽名文亦多有之。

读文者,不当以 名人之文,恕于审察,必细心研究,辩析其毫厘之差,可改则改,不可改,宁弃去之,然后己之 作文,可免于不贯之弊。

(五)读文不可一例 学者读文,不可专趋一体,必清浓虚实,长短奇平并取,则虽风气尚此,读文有与之合者, 风气尚彼,读文亦有与之合者。

取其合者,则揣摩之,其不合者,且姑停之。

则少读新文数篇, 以新笔机,则风气已得矣,此至妙之法也。

若专读一家,焉能符合乎?且人亦知韩、柳、欧、苏 之称古文大家者,何谓也,王、唐、归、金之称制艺名家者,何谓也,以其集中清浓虚实、长短 奇平,无所不有,故称大家名家也。

若止有一体,连阅数十篇,了无所异,则陋之至矣,安得称 大家名家乎!彼此之以文出于一律一体为到家者,真庸妄之言也。

(六)风气转移,文章新旧 文章风气,倏忽改移,未有十年不变者,何必竭力趋迎,多读新文也!或问日: “然则文章 竟不必合时乎?”日:略随时尚则可,竭力趋时必不可。

何也?凡效尤之事,人人相崇相尚,欲 求胜人,未有不一往过甚者,一至过中,失其正的,此见可疵,不见可美。

物极则反,未有不反 而倒转者,故清空之至,势必反乎厚实,幽刻之至,势必反乎平浅,必然之理也。

即或不反,未 有不另变一途者,文之体段多端,任其所趋,乌能禁止!故学人趋时,风气善,亦止趋其三分, 风气偏,止当趋其分许。

本色之内,略加时尚,则内体不失乎旧,外用不违乎新,文章既佳,功 名亦利。

设必逢迎时尚,多读新文,弃去旧文,倏忽之间风气又改,则既忘其得力之旧文,而力 又不能再读其未读之新文,此两败之术也,岂胜算欤! 文章尚新, 多在小试, 棘闱未必尽然也。

何以见之?从来名公其文章杰迈庸众, 卓然可传者, 明则如王、唐,清则如熊、韩,不但其窗下之文与风气异,即其场中墨卷,亦大与风气相反,而 其取巍乎也如拾芥,则棘闱不拘风气之明验矣。

且人亦知场中有主之者乎?非文也!命也!合当 其年贵,则平日之际文佳而此日之文更美,文美虽不合风气,亦必售也。

命不当其所贵,则平日 之文虽美而此日之文或不佳,文不佳,虽合风气亦无益也。

此固有造物司其权也。

以造物司权, 生来已定之事,而欲以趋迎风气之文勉强得之,岂不谬妄之甚乎! (七)读书贵深造,不可贪多 凡读文贪多者,必不能深造,能深造者,必不贪多。

此理当深悟也。

盖读一篇,能求名人指 点, 剖悉精微, 从而细加审玩, 则读十可以当百; 若不求名人指点, 更不精研细阅, 虽平浅之文, 尚不能窥其所以,何况精深者,虽读百,不如十也。

无如浅人不知深造之益,只务贪多,此篇尚

读未竟,又欲更读他篇,究之读过之文,窍妙精微了无所得。

噫!吾决其所作之文之不必能胜人 也。

(八)文章阅读主流之法 今人读圣经贤传有细心理会者,至时艺则易视之,止于读时玩味而已,不知口既出声,气即 飞扬,心即不能入细矣。

文章须静坐细审,岂能以一读了其微妙!朱子云,文章要有三熟:读时 熟,看时熟,玩味时熟。

又日:大凡读书,且止宜读,不可只管思。

口中读取,心中安闲,则义 理自出。

若阅时当细玩,又不宜读也。

观此,分明读自读,看自看,工夫不能一时并营矣。

常人 但于读时咀嚼其粗浅, 不能默坐沉思以求其精深, 岂能得文中窃妙乎! 虽然, 又有专看而不读者, 文必不能熟,其弊又与读而不看者等也。

读文宜屏息静坐, 先取题中神理详加体认, 体认未明, 必当取书考究, 然后阅文, 方有得也。

且读文而无评注,即偶能窥其微妙,日后终至茫然,故评注不可已尽职尽责。

如阐发题前,映带 题后,发挥某句,发挥某字,及宾主浅深开合顺逆之类,凡合法处皆宜注明,再阅时,可以不烦 思索而得其中说悉。

读文之时,实有所得,则作文之时,自然有凭藉矣。

(九)文章惟多做始能精熟 谚云:读十篇,不如做一篇。

盖常做则机关熟,题虽甚难,为之亦易。

不常做,则理路生, 题虽甚易,为之则难。

沈虹野云: “文章硬涩,由于不熟,不熟,由不多做。

”信哉言乎。

学人只喜多读文章,不喜多做文章,不知多读乃藉人之工夫,多做乃切实求己工夫,其益相 去远也。

人之不乐多做者,大抵因艰难费力之故,不知艰难费力者,由于手笔不熟也。

若荒疏之 后,作文艰难,每日即一篇、半篇亦无不可,渐演至熟,自然易矣。

又,不可因不佳而懈其心, 懒于做也。

文章不能一做便佳,须频改之方入妙耳。

此意学人必不可不知也。

(十)文章全藉改窜 文章最难落笔便佳。

如欧阳永叔为文, 既成, 书而粘之于壁, 朝夕观览, 有改而仅存其半者, 有改而复改,与原本无一字存者。

《曲洧旧闻》云:读欧阳公文,疑其随意写出,不假斫削工夫, 及见其草,修饰之后与始落笔有十不存五六者,乃知文章全藉改窜也。

欧公尚然,人可以悟矣。

文章誊清之后,或有改窜,倘改在而又改,则清 本必至模糊难阅,当更誊过矣。

惟另改于一册,或改于旧草之上,俟斟酌既定,然后誊于清本, 由可省更录之劳。

欧阳永叔自言为文,有改至不存原本一字者。

因思古名人未必不多如此,但不能如欧公之真 笃不矜,肯自言以教人耳。

古人虽云文章多做,则疵病不待人指摘而自能知之,然当其甫做就进,疵病亦不能确见当改 则改之,不然且置之,俟迟数月,取出一观,妍丑了然于心,改之自易,亦惟斯时改之始确耳。

(十一)作文精研一法 佳文最难,毕生岂易多得?即如古称大家名家者,轶群之作,不过数十篇,至多不越百篇, 外此则多寻常者也。

彼其轶群之作,或系一时而就,或系数日锤炼而就,或系他年改窜而就,非 拘定一日所作也。

人于一日之间,文或不佳,必不可生退怠心,更不可将所作毁弃,迟数月,仍 以其题再作, 有一篇未是之文, 反触其机, 即有一佳文出焉。

此中妙境, 惟亲阅历者, 乃能知也。

(十二)作文上乘工夫 人生作文,须有数月发愤功夫,而后文章始得大进。

盖平常作文,非不用力,然未用紧迫工 夫从心打透, 故其获效自浅。

必专一致功, 连作文一二月, 然后心窍开通, 灵明焕发, 文机增长, 自有不可以常理论者。

然须倩明人详阅,方知是非,不然又无益也。

昔唐荆川、瞿昆湖、熊次候 三先生致功如是,而袁坤仪、毛稚黄之屡以此法告人,谅非虚语。

余更以释氏结制之理思之,似

有水乳之合。

盖宗门释子,于结制之日,断绝妄想,专提一话头,不即不离,日夜在心,一二七 之后, 多有豁然大悟, 触处灵通, 一了百当者。

作文连绵不断, 至一二月心不走漏, 则灵明焕发, 奇功异效,有必然者。

然必前此有数月静坐工夫,养此心虚灵湛,然无一毫尘俗系于其心,而后 致功, 方有益也。

故当以前卷文源之理参之, 始知其详矣。

或日: 此工夫宜择时行之, 秋冬为主, 须预养精神,服药饵,然后得以致功,无间,不然恐又有精神疲惫致病之虞矣。

体弱者幸勿轻试 焉。

(十三)三先生实事 昔唐荆川于戊子年正月读书,一切纷华杂事,总不撄清,终日想题目,饭对,呼之常不应, 阅四月而举业大成矣。

瞿昆湖坐五柳堂,终日作文,未及百日,风水流风动,草长花开,恍然见 文机发见。

是年遂登科,明年及第。

熊次侯在西山静坐一年,后连作文百日,文章杰迈,遂在魁 于天下。

(十四)补遗:改窜法 文章初脱稿时,弊病多不自觉,过数月后,始能改窜。

其故何也?凡人作文,心思一时多不 能遍到,过数月后,遗漏之义始能见及,故易改也。

又,当其时,执着此意即 不能转改他意,异时心意虚平,无所执着,前日所作,有未是处,俱能辨之,所以易改。

故欲文 之佳者,脱稿时固宜推敲,后此尤不可不修饰润色也。

卷六 (一)临文体认工夫 凡一题到手,必不可轻易落笔,将通章之书,缓缓背过,细想神理,看其总意何在,分意何 在,界限节次何在(大为界限,小为节次) ,某节虚,某节实,某句虚,某句实,某字虚,某字 实。

虚者,题语虽多而文宜略;实者,题语虽少而文宜详,此最要诀也。

又,题中所有意义,宜 详该,不宜遗漏;正意当实阐,馀意可带发;章旨当顾者顾之;下意可吸者吸之;可反形者,借 以反形;可陪讲者,用以陪讲;应补缺者,必须补缺;应推广者,必须推广。

思索已遍,然后定 一稳当格局,将所有几层意思宜前者布之于前,宜中者布之于中,宜后与末者,布之于后与末, 然后举疾书,自然有结构,有剪裁,与他人逐段逐句经营者不同矣。

短题贵分,分则意思多,议论亦多,文未有不优者;长题贵合,合则头绪不纷,说理减省, 布置整齐,词彩冠冕,文亦易于见长也。

(二)布格 文章全在布置, “格”即布置之体段也。

虽正、变、高、下不责骂,然作文之时必须定一格, 以为布置之准则,而文乃成片段。

虽然,难言之矣。

不知题理题窍,临文时必无决断,一心欲为 此,一心又欲为彼也。

不知种种运用法,即为此而机神不随,为彼而词华不应,于是任笔所之, 听到其凑成一格,虽勉旨成篇,终至详略失宜,虚实浅深倒置,题理题窍皆不合也。

若能知夫题 理、题窍与种种运用法,则一题虽有多格,必能辨其孰变、孰正、孰下、孰高,意欲为此,机亦 来随,词亦来应也。

夫题之理与窍与法,昔人未肯详言,余今尽发于第四至七卷中,细心体认坚 记,当有所得,不患格之不能预定矣。

初间定格,至中而变,固亦常事。

但既变之后,亦须将反、正、浅、深、照应、关锁再斟酌 定,然后为之。

若不如此,任笔所之,未有佳者。

(三)时文有取用、自撰有端 作文原不必剿袭,自己做得熟时,词调自然辐辏,笔底滔滔不知从何处得来。

是何以故?盖 文章者,性之化也。

性之精华取不穷而用不竭,第无以引之,则亦无由发现。

惟多做而熟者,能

通其路而引出之。

如草木之性, 无不含花, 气未至则蓄而不发, 时至气感, 不期然而花开烂漫矣。

人言制艺,宜自经营者十之门,言不妨用于人者,亦十之四。

彪细思之,二说皆宜存而不发 偏废,一为文章起见,一为功名起见也。

凡人应试,风檐(很短的时间内)寸晷(临场应试) ,刻期七艺(限定时 间做好篇文章) ,自做者劳苦而或有出入,反不如善用者畅停匀,无参差枯竭之病,足以悦主司 之目而得功名也。

功名既得,则有功业传于后,岂不更胜于文章传后者乎!则能作者诚不如能用 者,故日:为功名起见也。

人生读文,多者不过三百余篇,少者不过二百余篇, (疑缺一“难” 字)保无有有或遇一二题,所读之文竟无可用,仍须自己经营;更或久久倚傍他人,一旦无所依 倚,虽竭力构思,终不能出人头地,则能用者又不如惯作者之有把握也,故日:为文章起见也。

如是,则二说皆有当,不可偏废。

彪有折衷之论焉,文章自出机杼,则文品高而传合亦久,既作 一题,必宜竭力经营,不当先思剿袭。

以用为辅,遇可用者,不妨借用,如兵家之因粮于敌,如 此,则并行而不相左矣。

(四)修词 词有宜、有忌。

其宜者,日轻新,日秀逸,日明显,日老健,日典雅,日润泽,日流利,日 长短相间,日奇偶停匀,日抑扬合节,日平仄各调;其忌者,日板重,日粗俚,日暗晦,日庸熟, 日凿空, 日涩拗, 日重叠。

宜者合一地亦佳, 忌者必宜全去。

捶炼而后精, 不捶炼, 未必能精也。

淘洗而后洁,不淘洗,未必能洁也。

落笔之时,与脱稿之后,俱宜润色之。

文章修词一事, 不过以凡有文词贵乎出之以轻松秀逸、 古雅典确、 奇偶相参、 虚实长短相间。

转掉处,以高老雄键佐之,段止势尽处,以抑扬顿挫参之,使意尽而余韵悠然,更得平仄谐和, 句调协适,文采灿然可观矣。

古人谓不必修词者,亦止欲词如此也,岂尚浮靡雕绘也。

古人谓必 宜修词者,亦止欲词如此也,岂尚浮靡雕绘哉!言虽异而意未尝不一矣。

程楷日:修词无他巧, 惟要知换字之法。

琐碎字,宜以冠冕字换之;庸俗字,宜以文雅字换之,务令自然,毋使杜撰, 此即修词之谓也。

若以浮靡之言,反掩文之真意,则可鄙之词也,何以修为?知此,可无疑于人 言之不一矣。

文章有修词琢句,反复求工而不能尽善,其故何也?以与平仄不相协也。

盖平仄乃天然之音 节,苟一违之,虽至美之词,亦不佳矣。

作文者,苟知其理,凡句调有不顺适者,将上下相连数 句或颠倒其文,或增损其字,以调其平仄,平仄一调,而句调无不工矣。

(五)论文疏密、长短、奇正 文章长短,不可拘一律,如司马迁《项羽本纪》长八千八百一十九字, 《赵世家》长一万一 千一百十三字, 《颜渊列传》仅有二百四十字, 《仲弓列传》止六十三字,此司马迁文章长短不拘 一律也。

又如《左传﹒韩之战》一篇, 长二千六百六十三字, 《郑人侵卫》一篇,仅有八十字, 《考仲子之宫》 一篇, 仅有六十二字, 此 《左传》 之文长短不拘一律也。

故知文章原有不得不长, 不得不短之妙。

如题无可阐发者,不可强使之长,长则敷衍去蔓矣;题应重阐发者,不可疏率令短,短则意不周 详,词不畅达矣。

世人乃日:文贵长短一律。

呜呼!二十八宿井木长三十一度,而觜(zi 二十八 宿之一) 火止一度, 非列宿乎?列宿, 天之文章也。

开之文章尚不拘如此, 人之文章不可推类乎? (六)作文引用经史典故 时艺引用经史,宜典雅显明者如无弊,若用陷僻生涩之言,非但不足以增华,反足为吾文之

玷。

考试之文,尤当细心拣择,不然语非习见,又不易解,学浅者不知为经史,多致涂抹,安保 不绌落乎?何可不加慎也! (七)论应试文 学人改读自作经文, 最为长策, 盖士人不患无七篇之才思, 患无七篇之精力。

场中席舍迫狭, 终夕不能成寐,精神发疲,苟欲七篇尽出场内经营,则力量必减,而所作不能过人矣。

故场中止 宜专心书艺,其经文必当平日做就读之,入场书写,方得文章克满整齐,前后如一,不然,未有 不捉襟露肘者, 欲求试官入目, 难矣! 时有一俗师日: “己之文焉可诵读?” 余日: “君之见左矣! 窗下尽一日之长,但作两艺,又可以今时所作,他时改窜,尚且自谓不佳,不可记育,则风檐寸 晷之下, 一日七艺不及推敲润色者, 反谓足以慊于心, 动主司目, 吾不信矣。

” 其人愧而无言。

 (八)临场涵养 余闻诸缙绅先生,其用工进取有二法:一于大比年之正月始,每日作文篇,至临场而止;一 于大比前一年之八月始,每三六九作文二艺,限定其时刻,心香尽文成为节,不令少迟。

二者, 一取其纯熟,一取其速成,然速而至于久,未有不熟者,熟而至于久,未有不速者,是二者用工 虽殊,其致一也。

如此,神精翕聚,文必精工,既具过人之技,焉有不成名者乎! 卷七 (一)文章诸法 卷内所载文章诸法,其古文、时艺合者。

或专就古文者,以该时艺;或专就时艺言,以该古 文;至于法不相合者,则提出古文、时艺名目,分阐其理。

阅者须知书内所以分合之故也。

1、总论 先辈云:文章大法有四:一日章法,二日股法,三日句法,四日字法。

四法明,而文始有规 矩矣。

四法之中,章法最重,股法次之,句法、字法又次之。

重者固宜极意经营,次者亦宜尽心 斟酌也。

(股法相当于今天的段落作法。

) 2、深浅虚实 文章非实不足以阐发义理,非虚不足以摇曳神情,故虚实宜相济也。

浅以指陈其大概,而深以刻划精微,故深浅不可相离也。

又日:深浅虚实,虽古今 文之大纲,然约略其概,不出四端:有由虚入实、由浅入深、挨序渐进者;有一实一虚、一浅一 深相间成文者。

此二者人皆知之。

至于变体,则有前幅实义已尽,后幅不得不驾虚行空,或衬贴 旁意,或推广馀情者;有前半刻意深入,后半无可复深,不得不轻描淡写,或援引古昔,或附带 他事者。

此三者,人少知之。

然四者结构虽不同,而当理合宜则一也。

能悟斯理,即可以尽浅深 虚实之致矣。

3、开阖 人皆以开阖为文之要法,而不知最难知者开阖也。

诸家所言,多未明悉,今反复细思,乃得 其理,盖开阖者,乃勇于进取对待诸法中而兼抑扬之致,或兼反正之致者是也,如宾主擒纵、虚 实深浅诸法,皆对待者也。

有对待而无抑扬反正之致,则宾主自宾主也,擒纵自擒纵也,虚实自 虚实也,不可云开阖。

惟对待中,兼有抑扬反正之致,譬如水之逆风,风之逆水,一往一来,激 而成文,而波澜出焉,乃真开阖也。

而惜乎其理之久晦也。

就时艺论,有本股自为开阖者,有二 股共为开阖者,有四股共为开阖者,有通篇大开大阖者,得其法者,文多错综变化,有纵横离合 之致焉。

故开阖为时艺要法也。

4、描写 文之有描写,犹画者之描写人容也。

容貌毫发不肖,不得谓之工;即容貌肖矣,而神气毫发 不肖, 亦不得谓之工。

故文章最重描写, 而最难者亦无如描写也, 是以描写宜细, 不细即粗陋矣;

描写宜详, 不详即缺略矣; 描写宜文, 不文即俚俗矣; 描写宜正, 不正即邪野矣。

本位不可描写, 宜描定其对面; 中间不可描写, 宜描定其两旁, 能如此, 而文焉有不工者乎! (描写的要领是 “肖” , 其方法是“细” 、 “详” 、 “文” 、 “正” ,其形式有描定“本位” 、 “对面” 、 “两旁” 。

) 附:对面描写 凡题有正面,有反面,有旁面,有对面,惟对面人少知之。

作文取对面与本位相形,或专描 定对面而神情愈出,此理人益少知之,如“有朋自远方来”一节题,言“朋得我,则疑有与析, 惑有与解,切磋,勉励,德业日进,朋且甚乐,而况于我乎! ”此两面相开法也。

又如“谄笑” 两字题文,将“贵人因此爱之,贵人因此恶之”作二股,此描写对面一边也。

而“其所薄者厚” 题文,内有“所薄者将自慰日:吾本不当望其厚也,彼于所厚者而且然耳,而又何敢妄云其薄! ” 此又用代法描写对面也。

作文能知此理,何患题之枯寂乎! 5、衬贴 凡文之有衬,如金玉之用雕镂,绫绮之装花锦,虽无益于日用,而光彩陆离,令人贵重,端 在于此。

文章固有不必用衬者,若当衬者不衬,则匡廓狭小,意味单薄,无华 赡之致矣。

但衬之理不一,或以目之所见衬;或以耳之所闻衬,或以经史衬;或以古巴队人往事 衬;或以对面衬;或以旁观衬;或牵引上文衬;或逆取下意衬,皆衬贴也。

作文能知衬贴,则文 章充满光彩,何待言哉!他衬贴易知,惟对而衬贴,人知者少,今附见于后。

附:对面衬贴 汪武曹评许子逊《文王视民如伤》文云:有如“伤” ,对面即有“真伤”一层;有“文王之 视民” ,对面即有“民之自视与人视文王之民”两层。

又评李叔元《今吾子以邻国为壑》文云: 有“邻国之怨我” ,对面即有“吾民之德我”一层,有“吾可以邻国为壑” ,对面即有“邻国亦可 以吾为壑”一层。

此二文者,对面衬贴之榜样也。

( “衬贴”即烘托、渲染、映衬、陪衬的意思。

)  6.跌 宕 文章既得情理,必兼有跌宕,然后神情摇曳,姿态横生,不期然而阅者心喜矣。

如作乐然, 乐之能动人者,非以声也,以音也;又非仅以音,以馀韵也。

乐有声而无音,有音而无馀韵,能 令人快耳爽心否乎?文章亦然,无馀情馀韵,使丰神摇曳,则一蠢然死板之文耳,安能令人心喜 哉!故跌宕为文章最佳境也。

 7.详 略 毛稚黄曰:详略者,题入手裁之以识,洞见巨细,巨详细略,尤细者去之,无烦涉笔。

又, 或略其巨,详其细,琐琐而不厌,恒情熟径,我其舍之,斯神化之境矣。

(按,后六句乃古文之 别境,不可不知,然制艺则不常用。

)  8.先 后 文章当先当后,苟得合宜,虽命意措词不甚过人,而大概已佳;若位置失宜,当先反后,当 后反先, 虽词采绚烂, 思路新奇, 亦紊乱不成章矣。

且位置失宜, 则步步皆成窘境, 欲成篇且难, 而遑问乎美恶乎?故先后位置,临文不可不细心斟酌也。

 9.宾 主 文不以宾形主,多不能醒,且不能畅。

如《孟子》 “今王鼓乐于此”必借田猎相形。

言放良 心,伐夜气,而必以牛山之木设喻,非此法欤?以制艺言之,凡借一理、一事,一说,形出本题 正意者,无非宾主也。

然有单宾单主,又有主中主,宾中宾,更有宾中主,主中宾之分,其理不 可不辨。

所谓宾中主,主中宾者,如《百里奚章》 ,百里奚是主,宫之奇是宾; 《古之君子仕乎》 章,仕是主,诸侯耕助等是宾。

„„至于古文中之宾中宾,尤不可胜指,观《左传》栾盈出奔楚,

《史记》孟尝、平原诸文,即知之。

奈何论者之多错误也。

 10.翻 论 文章有不假翻论者,有宜于翻论者,借浅以翻深,借非以翻是。

不翻,则是者不见,深者不 出,故宜于翻也。

又有翻古人之成案者,如古人否者我贤之,古人是者我非之,当于理,则 圣贤之功臣也,后学之耳目也。

不然,以偏蔽之辞,佐其臆见曲说,则人非鬼责必不免焉。

有才 者,不可不深戒乎此也。

 11.进 退 虚缩题已做到题面,便是进不得处,其用逆接、反接者,即退法之一端也。

 12.转 折 文章说到此理已尽,似难再说,拙笔至此技穷矣。

巧人一转弯,便又另是一番境界,可以生 出许多议论。

理境无穷,若欲更进,未尝不可再转也。

凡更进一层,另起一论者,皆转之理也。

至于折,则微不同。

折,则有回环反复之致焉,从东而折西,或又从西折东也。

其间有数十句中 四五折者,有三四句一句一折者,大都四五折,即不可复折。

其往复合离,抑扬高下之致,较之 平叙无波者,自然意味不同也。

此折之理也。

 13.推 原 推原者,或从后面而推原其来历,或因行事而推原其用心,或因疑似而推原其所以然。

三者 皆理有所不容已也。

故文中往往用之。

且有通篇用此法者,亦有通篇用此法全借代法以行文 者,„„人第知其代法也,而岂知其实推原法乎?  14.推 广 文至后幅, 正义已尽, 难以发挥, 可于题外推广一层, 苟说得有关系, 有根据, 则前半文情, 得此愈振动也。

 15.反 正 柴虎臣曰: 文家用意遣辞, 必反正相因, 无正不切实, 无反不醒豁。

其间或正在前、 反在后, 或正在后,反在前,则在随题布置,初非可执定者也。

大要反正互用,宾主错综,然后文机灵变 出矣。

 16.照 应 照应之理,以时艺言之,起讲与一二股俱可用意照后,五六七八与缴股,俱可用意应前,即 中幅亦可应前照后,无定式可拘也。

时艺近体,有一二股下,先立数柱,后乃逐段应转者,此亦 时艺式也。

以古文言之,唐宋古文,亦多前半与后半相为照应,宋策亦有前半立柱,而后逐段应 转者,然此等处学之者多,则不免落于谿径。

若周、秦、汉古文,其照应有异,多在闲处点染, 不即不离之间,超脱变化。

虽然,若时艺,又不可以周、秦古文之法律之。

 17. 关 锁 柴虎臣曰:锁者,文势至此极流,须用关锁,如山翔水走不得一锁,使大气结聚,必不成州 县、市镇也。

文章若无关锁,则随笔所之,难免散漫之患。

又有锁上而复起下者,此又锁而兼联 络者也。

 18.代 如圣贤论人贤否,或论事之是非,我作其题,已是代圣贤口吻发论矣。

然单代圣贤口气,犹 不能描写曲尽,乃更将圣贤口气代其人自说一番,则神气无不毕露。

此代法之所由起也。

古之制 艺皆需之,如记事题,评论在下,一着议论,即犯下文;

虚缩题,用我意阐发,多至犯下,二者俱难措手。

惟用代法,代其人自 言,则俱在题前着笔,方无犯下之病。

又,凡文中用推原法者,先辈多假代法出之,则事理愈加 明晰,此皆代法之妙也。

 19.咏 叹 文章有前半实义已尽,后半再不宜实发理也。

然体裁神韵之间,犹似未可骤止,故用咏叹法 以尽其余情,则体裁舒展而神韵悠扬,文之动人反不在前半实处,而在此虚处矣。

其体裁或长或 短,或整或散则不拘也。

 20.遥 接 有遥接法。

如一段文章,意虽发挥未尽,而有不得不暂住之势,若复加阐发,气必懈驰,神 必散漫矣。

惟将他意插发一段, 则神气始振动华赡也。

发挥之后, 复接前意立论, 谓之遥接。

又, 叙事之文,挨年次月者,发挥本身之事或未竟,其时适又有他人相关之事,理宜带叙,则本人未 竟之事,不得不接叙于是后,此古文遥接法也。

 21.带叙、附叙 附法者,譬有文于此,将可附之人,与可附之事,附叙于此文之中,而不更立篇章是也。

如 《史记?季布传》附叙季心, 《张释之传》 ,附叙王生,此附法也。

带者,或中间,或末后,只将 数语带及之是也,比附法又简略矣。

然亦必有关系,或他年他事张本者则带之;或理与事可以相 通, 见于此则可省于彼者, 则带之, 非无谓也。

时艺少用, 凡著书及作经世大文, 用此法最多云。

 22.抑 扬 凡文欲发扬,先以数语束抑,令其气收敛,笔情屈曲,故谓之抑;抑后随以数语振发,乃谓 之扬, 使文章有气有势, 光焰逼人。

此法文中用之极多, 最为紧要。

太史公诸赞, 乃抑扬之一端, 非全体也。

世人不知, 竟以为其法止可用之评论人物, 何其小视其法也。

其先扬后抑, 反此而观。

 23.顿 挫 文章无一气直行之理,一气直行,则不但无飞动之致,而且难生发,故必用一二语顿之,以 作起势(此“顿”字须作振顿之顿字看) ,或用一二语挫之,以作止势,而后可施开拓转折之意。

此文章所以贵乎顿挫也。

若以“顿”作“住”字解,则误矣。

按,抑扬者,先抑后扬也;顿挫者, 犹先扬后抑之理,以其不可名“扬抑” ,而名“顿挫” ,其实无二义也。

 24.虚 衍 文章最忌敷衍, 而文章佳处, 又有在虚衍者, 其理何居?曰: 应实发处不能实发, 谓之敷衍, 地位不可实发处,虚虚布置,谓之虚衍,二者原不同也。

所以然者,以当虚处不留余地,则实处 不免消索与重复。

又虚缩题,股尾实发,即有犯下之病,故往往用虚衍法以留馀,文乃佳也。

 25.顺 逆 制艺代圣贤口吻,发明圣贤道理,宜顺题生发,使先后次序井然,斯佳也。

„„岂知题有宜逆发者在也,何也?凡书后句、后段之意,原有藏于首句、首节之 前者,题前既有,则不妨逆发。

逆发,则有振衣千仞之势,„„凡文之宜顺、宜逆,皆因乎题, 题当顺发则顺为佳,题当逆发则逆为佳,不可以随吾意偏主也。

 26.预 伏 有预伏法。

如一篇文中所载不止一事与一意,或此一事一意不能于篇首即见,而见于中幅, 或见于后幅,作者恐后突然而出,嫌于无根,则于篇首预伏一二句以为张本,则中后文章皆有脉 络。

„„汪武曹论时艺上下两截题,作上句必须预伏下句意,则发下句为力也。

其他题应用伏法

者,可以类推。

 27.补 法 以时艺言之,有补题缺法,有补题前、题后法,有补文情不足法。

„„若夫古文之补法,又 自有体,不可不知,如《左传》 《史记》诸传中,凡叙一人,必详悉备至,苟与其人有相关之事, 虽事在国家,或事属他人,必补出之,以著其是非。

又,前数年之事,与后数年之事,苟与其事 有相关,必补出之,以著其本末。

又,凡文中有两意两事,不能于一处并写者,则留一意一事于 闲处补之,皆补法也。

 28.挨讲、穿插 凡作文有挨讲, 亦有穿插, 挨讲多, 穿插少, 自有分寸, 总贵合宜而用也。

但穿插贵于自然, 不可勉强。

《史记?酷吏传》郅都、宁成、义纵、赵禹、张汤事,皆穿插成文; 《蔺廉列传》相如、 廉颇、赵奢事,亦多插叙。

因其人其事原有关涉,可以交互三,故交互成章耳。

惟交互,故错综 变化,所以其文如蛱蝶穿花,游鱼戏水,令人读之起舞也。

《水浒》 、 《西游》 、 《三国》 ,皆祖其法 以为蓝本。

„„  29.省 笔 文恐太繁,宜用省笔以行之,有省文、省句之不同。

如“其他仿此” 、 “余可类推”之类,乃 省文法也。

“舜亦以命禹” , “河东凶亦然”之类,省句法也。

作文知省文、省句两法,则文不至 繁冗矣。

 30.分 总 文章有总有分,则神气清而力量胜。

故前总发者,后必分叙;前分叙者,后必总发。

又有迭 总迭分、错综变化者,此又古文中之化境也。

 31.一意推出三四层 时艺有从一意中推出第二层,又从二层中推出第三层者,此名一层进一层。

„„古文中有一 层推出三四层者,苏子瞻之《势论》 、 《王者不治彝翟论》是也。

此其法不在能进,而在能留,能 一层留一层,斯能一层进一层也。

此诀人所不易知,亦能文者所不肯与人言者也。

 32.牵上搭下法、类叙法 王虎文曰:唐荆川立此二法者,所以备长题驾御之用也。

盖长题之节次繁多,作文者必一段 说完,始再说一段,重起炉灶,气势便缓散不收,不能简劲雄峻矣。

故欲文章得势,自不得不用牵上搭下法,以我机神,化题阡陌,所以减 去接落之痕,而使归一片也。

如《庄子?逍遥游》篇, “蜩与莺鸠”一段,与“朝菌不知”一段, 语意不同,乃于上段结一句曰: “之二虫其何知?”遂接“小知不及大知”句以牵上,接“小年 不及大年”句以搭下,则上下两节不必联络而文情镕成一片矣。

此牵上搭下法也。

又,作长题, 挨讲则无势,惟驾御,始有起伏波澜,但驾御之文,体裁既逆,不免遗漏题面,故用类叙法以佐 之。

将零星字眼并叙一处,或总叙于前,或连叙于中,或补叙于后,则虽驾御而无挂漏矣。

譬如 “牵牛章”题,将“泰山折枝” 、 “缘木求鱼”等与“百钧一羽” , “秋毫舆薪”类叙一处可也。

将 轻煖、肥甘、采色、便嬖等,与土地秦楚、中国四夷类叙一处可也,所谓类叙也。

二者皆长题秘 密藏,非文章宗匠乌能言此与! (二)文中用字法 文章句调不佳, 总由于平仄未协, 与虚字用之未当也。

余尝作文极意修词, 而词终不能顺适, 初时亦不知所以,及细推其故,乃知为平仄未协,一转移之,即音韵铿锵矣。

乃知古人所谓文笔 佳者,不过平仄调与虚字用之合法也。

故文章虽命意极工,谈理极正,而于二者不求尽善,终不 能令人击节,其关系文章之重如此。

后诸虚字用法,载在梁素治《学文第一传》中者,或出于素治所自撰,或出于古人所撰,未 及详考。

但其中解释字义, 不确切者十居其四, 彪反复改正, 稍得无误。

甚矣, 著书精确之难也! 阅者慎勿将著述者苦心轻视焉。

(三)文章诸要  1.笔 姿 文章胜人,全藉笔姿。

笔姿胜者,同此看书命意,与人无异,及其拉笔,抑扬顿挫之间,蹁 跹飞舞,文雅秀逸,迥异于人,阅之者自不觉心爽神怡矣;笔姿钝者,看书未尝不透,命意未尝 不深,及其落笔,或板滞,或平庸,则理虽透而若不透,意虽深而若不深,即不能令人击节。

胡 正蒙曰,文章有格同、意同,而高下得失异者,其辨只在毫厘之间。

盖指此也。

又尝论之,学人 所读之文,不专在于理胜,理虽至精而笔不隽异,必不宜读也。

学人笔钝者,尤当取笔胜之文沉 潜体会,涵濡既久,或能少变化之。

此则人定胜天之理矣。

 2.势 文章得势有二:有得势在驭题者,如遇一题,他人皆阐发题位,我独着意题前。

又,题义有 轻有重,我于其重者详之,轻者略之,则势得矣。

有得势在谋篇者,如一篇机局,扼要全在起比 或单提,乃文之发源处也。

此处若能得势,则后诸比皆有力。

至于一股之意,皆从起句领出,一 线相承,无容两歧。

首句睽,则一股皆睽;首句晦,则一股皆晦,故临文时,虽一股之意,已定于心,而起句必须再三 选择也,所以求得势也。

又以古文言之,虽与制艺微异,而大概相同,通篇之纲领在首一段,首 段得势,则通篇皆佳。

每段之筋节,在首一句,首句得势,则一段皆佳。

文之重在得势,而势之 理莫要于是矣。

 3.气 葛屺瞻曰:气者,贯于人之一身,四肢百骸,皆藉运动。

手足之处气不到,则其手足痿痺; 肤肉一点气不到,则其肤肉溃烂;至于咽喉处,一线不接,则百骸俱僵而死矣。

文有一字不贯, 则以死字,一句不贯,则为死句,一段不贯,则为死局,至于关键紧要处,有一丝不贯,则通篇 文字皆死,纵使摛词华藻,不过如对木偶人耳,岂能动人心目乎!然气亦非是一直径到底,无有 断续, 无有曲折者也, 其间自有开閤。

譬如人之鼻息, 必有一呼一吸, 迭相循环, 若只吸而不呼, 或止呼而不吸, 不下半晌, 气必闷绝矣! 文气亦然, 必使其一开一閤, 呼吸常通, 如人一身之气, 上自泥丸,下至涌泉,周流旋转,融洽于百骸四肢,而无有痿痺溃烂。

是乃气之说也,能知壅与 断者,斯可以论文矣。

 4.机  邵芝南曰:夫文有品有机。

品譬则圣也,机譬则巧也。

机存于手腕之中,行于意想之表, 有耆宿不能得而初学得之者,有终日构思不成而仓卒立就者。

机一得,则诸妙悉来于笔下,虚灵 变化无所不备矣。

昔人云:文入妙来无过熟,熟则气机自然流利,生则未有不涩滞者也。

机字正 义不过如此,其有以开閤、抑扬、呼吸为机者,皆穿凿无稽之论也。

卷 八 诸题作法  1.口 气 题 何屺瞻曰:口气题但贵肖题神,不贵肖题貌,拘貌肖题,不免浅露。

 2.暗 比 题 凡题止就事物上讲,而正意隐然寓于其中者,暗比题也。

“骥不称其力” 、 “苗而不秀者”之 类是也。

作此等题,全篇不说出正意可也,或开讲结尾处说出正意亦可。

若将正意夹杂而讲,则

失题神矣。

 3.明 喻 题 明喻题,如“不见宗庙之美”之类,与比题不同。

比者,喻以他物他事,比此事此物也。

正 意竟不必说出。

喻者明以此事此物喻彼事彼物也,原要两者参观,故暗比宜不说出正意,明喻要 将正意夹发也。

陈法子云: 明喻题作法, 先说正意, 后说喻意者, 常也; 先提喻意, 倒合正意者, 变也。

若能正喻夹发,合同而化,则更思深力厚矣。

 4.叠 句 题 叠句题,如“沽之哉”二句,有当然之意,又有确然不易之意。

刻文将两意阐发,又将题句 分两层见于一股之中, 以还叠句神情。

若 “时哉” 、 “水哉” 等题, 总是赞美流连之意, 无甚分别, 刻文但于两股之首,分呼题面,以见叠句神情,不复分浅深层次,亦以题情原止于此也。

 5.搭 题 吊 法 搭题佳处,全在提吊,提吊得法,文自精佳,其法难以执一,贵乎圆通。

不可吊其意者,可 吊其字;不可吊其字者,可吊其意;意与字不可顺吊者,可以反吊;不可正吊者,可以借吊也。

王虎文曰:搭题有宜承领上文者,于领上文后,即生情吊起下文,最为便易,如“不亦乐乎” , 搭至“不亦君子乎” ,便从上文“朋”字带起“君子” ,又或以“不亦乐乎”搭至“其为人也, ” 便从“朋”字带起“为人” ,此皆从脉络处生情也。

至于虽有上文而必不宜承者,则须起一论生 发,莫如从下句之宾位取之。

宾位者,下句之同类,或反面、对面亦是也。

 6.代 语 题 陈法子曰:代语题有二:一则其人有此意,而我代为之语也;一则其人不能为此言,而我代 为之语也。

既为之代语,则一语中,有两人口气,而两人中自当以代者作主,若只顺其人口吻做 去,则乃是一人说话,不为之代矣。

 7.单 问 答 题 或云问答题,总宜以答为主,举答,而所问者在其中矣。

故先辈谓不得顺口气,宜以断做施 其驾御之法,此大概之理也。

而有不尽然者,问答题,大概以断做为体,中间或间用代法,代其 问答之意,使文情旺相,不至枯寂,亦未尝不妙也。

至圣贤问而时人答者,正意在圣贤,则又不 当拘定答意为主,轻过问意。

„„  8.长 题 凡书必有纲领, 纲领不必定在前, 且不必定在中, 更有在后者。

善为文者, 相题纲领之所在, 而直击之,始能握全题之胜势,所谓直夺险要也。

譬如帝王取天下,必取其要会之处,始能握天 下之大势,无二理矣。

然既有纲,则必有目,又譬之圣主将兴,必多良臣为之辅理,上下相资, 方成盛治。

作文亦然,未有空举一纲不安顿诸条目而可云佳文者,则纲目相成之法又当讲也。

其 法维何?曰:有随便插带法,有从类并叙法,有剪裁翻简法。

随带插带者,如长章书,起伏转折 多,故节次多,倘处处联络,不几繁冗之甚乎?善为文者,化其断痕,视此句可以随便插上者, 则竟插上,此句可以随便带下者,则竟带下。

得此法,能省无穷针线,而自然联络,文且简捷健 劲,无软弱之态矣。

从类并叙者,将题中闲细之义类集而并叙于一处,则体格整齐而机神震动, 与零星分叙而散漫细琐者异矣。

剪裁繁简者,或三四节而一二语驾过,或一二语而频呼叠唤,不 厌再三是也。

或曰: 直夺险要, 不几令题位有倒置乎?曰: 善为文者, 必能预伏机关, 埋藏脉络, 使文有高屋建瓴之势,而穷无题位倒置之嫌,此巧匠之所以不同于拙工

也。

或曰:题面不几有挂漏乎?曰:既夺险之后,其馀当发挥者,或先 做后点,或先点后做,则一章书义,已完大半,至于闲散句,或随文顺点,或补点,或借点、或 反点、或暗点,有此数法以控制之,题面安得有挂漏乎?或曰:闻此言,今而后,长题不能难我 矣。

 9.记 事 题 张申伯曰:记事题,以其事为记者所笔,则谓之记事。

记事题有三种。

陈法子云:连下文论 断来者,记事处宜轻点过,于论断处必宜详发,若记事处说得详,则论断处不得不略,便失轻重 体裁矣;截去下文论断者,只可还他案而不断体裁,若照下文意发明,多至侵下,竟于题外别立 议论,又属支离。

先辈于有论断在下之题,往往以代法代其人自言,与下文相照而不相侵,此真 得巧避法门也。

 10.引 证 四 种 题 引证题有数种,有单引证题,有连上下文引证题,有三四节连引证题。

总之,引证语多断章 取义,其言或不为此理、此事而发,我引之,则为此理、此事之证佐,故不当以彼之原意为主, 当以我引之之意为主,此必不可不知者也。

言其作法,单引证小题,解释论断俱在下,则不容妄 加议论,巧人每用代法,顺口气作之,盖为避侵下文而然也。

作文须前路预埋,至后说出,始不 突如也。

题先引语而后正说者,引语只宜略叙,以下文解释之义为主也。

至于三四引证者,宜以 前提后缴,略宾详主,相势点题诸法,控制于其间,庶几文有波澜而无平衍之弊矣。

陈法子云: 长题内有数引证者,点题最难,若知先点后疏,先疏后点,疏过总点之法,自有变化,不至雷同 支蔓矣。

 11.记 言 题 此乃一句小题,如“颜渊喟然叹”句、 “周公谓鲁公曰”句是也。

此项题,宜探入下文生发, 以见其发言之所以然,如嘉谷初生先结虚房,虚房中便包涵全体生意在内。

作者须得此意,文情 始不至枯寂。

若全节之题,连其所言来者,则又不是记言题,当别有作法矣。

 12.难 结 构 题 凡题分类,必不能遍及,即遍及亦嫌于琐,故立难结构题三类以统之。

难者既有法,则易者 亦可以意裁度矣。

故此三式者,所以济分类之或有未备也。

书中难结构之题有三:如题之先后次序不甚顺者,不易结构;长题真实之理与闲散之文,错 杂说来,难以安顿者,不易结构;长章书,义理多,引证多,而引证之词不一体者,不易结构。

此数种题虽难结构,然未尝无法以驭之也。

次序不顺,应在前而后者,可以伏插两法逆之使前; 应在后而前者,可以挽补两法,置之于后;宾主错杂闲散之文多者,详以击其主脑,而闲散者则 以类叙法驭之,此题窍也;长题义理多端,而引证之词不一体者,则详主略客之法当知,化参差为整齐之法可用 也。

大抵作文总诀,不外短题宜分,分则意多而有发挥;长题贵合,合则不为承接断续所若,而 伏、插、挽、补、类叙五法,又为紧要之条目。

得此意以通之,虽遇难结构之题,自有经纬出焉, 而分类或有缺略无碍也。

卷 九 (一)制艺体裁 凡诗文体格, 皆随代变易, 况云时艺, 安得不日新月异乎?苟欲其出于辙, 岂不大误! 虽然, 其结构之优劣亦有分也,惟言其体之优者,令后之宏才实学,知文有真体,能力追而及之固善, 即不能,亦使衡文与选文者,遇体裁美善之文,不至反以为未当拙置之,此文体之所以急宜阐明

也。

若夫势之所趋,不能挽回者,亦付之无可如何已矣。

(二)制艺有六位 前辈制艺之法,尽于六位。

六位者,曰顶、曰面、曰心、曰背、曰足、曰影也。

顶位者,题 前也,题前有一层者,有二层者,有在上文者,有在本题者。

知题有顶位,则文有来历,前半不 患无生发矣。

面位者,题之正面也,知题有正面,故宜还其正面。

心位者,题之所以然也,知题 有所以然, 则当求其所而在搜剔之, 斯理境深入, 不落肤浮。

背位者, 题之反面也, 从反面挑剔, 逆取其势,则正面愈醒。

足位者,题之后一层也,知题有后一层,必宜于后幅补之,以完题意。

影位者,题之对面与旁面也,影在对面,描写其对面,影在旁面,描写其旁面,知题有影位,则 题不患无生发,且有离奇境界矣。

凡题不必六位皆全,而四五位,则所必有,能于四五位阐发尽 神,即有佳境足观矣。

(三)制艺发题面与所以然之分 论时艺,从无分所以然与题面者,分之自陆稼书先生始,此实作时艺之宝筏,初学必不可不 知者也。

陆稼书云:成、弘以前之文,叙题面处多,发所以然处少,而题意已显然于题面之中;成、 弘以后之文,发所以然处多,叙题面处少,而题面亦跃然于题意之内。

彪更谓长题宜多发题面, 不多发题面,则眉目不清;单句题,尽力洗发题面,不过十余句,其义已完,惟多发所以然,便 有无穷义理,无穷境界也。

有题先之所以然, 有题中、 题后之所以然, 安顿通篇位置, 则前者宜发于前, 中者宜发于中, 后者宜发于后,此先后之不可混乱者也。

至于题面与所以然,则不必拘乎先后,先叙题面可也; 先发所以然,亦可也;即错综相间发挥亦可也。

就一股论,上截发所以然,下截发题面可也。

发 挥所以然处,有从正面说入者,有从反面说入者,有从对面、侧面说入者,此至妙之理,人所不 易知,先辈亦不欲与人言者也。

卷 十 评古文  1.左 传 左氏文章佳处,一曰老健,笔能截铁,句可掷金;二曰风华,云锦天章,灿然炫目;三曰变 化,其叙事,或预点于前,或齐列于中,或悬缀于末,不为一律,无非神妙;四曰波澜,或引诗 词,或说梦兆,或详卜筮,其最得意者,在追诉旧事中,故作奇峰插天,即平叙者,亦必一唱三 叹,淋漓尽致;五曰接渡,山尽逢山,水穷逢水,但见改观,不见承接;六曰双收,或用两人, 或用两事, 或用两诗; 七曰空中预埋, 有意无意虚插在前, 到后阐明, 脉络联贯; 八曰闲情照应, 用闲情点染,回环照应,别有佳趣;九曰陡然而往,令人神惊,却有余音未绝,又令人神远;十 曰详略有方,或于正面处,用略笔点过,而于旁见侧出,闲情闲事,则尽力发挥,露其姿态;十 一曰若断若续,可合可分,或其事在数年之后,而端诸预见于数年之前,或论断在本人传中,而 伏案已见他人篇内,线索慎密,脉络绵长。

开辟以来,不得不推为文章鼻祖也。

《左传》多用从类并叙法。

从类并叙者,或将往日零散之事,或将现在零碎之事,或集同类 之理,或集同类之言,叙于一处也。

如晋杀其大夫三郤,楚公子比自楚归宋,魏献子为政,此并 叙于篇之首者也;吴使子札来聘,韩宣子如楚,晋楚战于邲,此并叙于中幅者也(绝秦篇末段最 详,诸小古文皆删去,可恨) ;吕相绝秦,中行献子伐齐,此并叙于篇之末者也。

杜预《春秋左传序》所以阐明春秋之义例者,精而能该;所以发明《左传》之意旨者,核而 能周。

《春秋左传》之理,无馀蕴矣。

学人未能全读二书者,固当读之,即全读二书者,读之尤

能悉二书之微义也。

 2.孟 子 古今文,工言权术,而极畅者,无过于《国策》 ;善言义理而极畅者,无过于《孟子》 。

彪尝 以二文兼读,一则仁义之风可亲,一则机械之行可畏。

专读《孟子》 ,犹未见孟子之贤,及于《国 策》并读,而孟子之贤益著;专读《国策》 ,犹未见仪衍之恶,及与《孟子》并观,而仪衍之恶 益彰。

故以人品论,殆有天壤之不同,若但以文章论,则有可并称者。

虽然,文者载道之器,孟 子之文,克明乎道,则其胜于《国策》又何待言?但举世之人,谁不读其书者,谁能读之得其神 化,而能自成一家言者乎?无他,但求其义理,不于其文辞细加揣摩之功也。

若将其至佳者,拣 数十篇录为一册,殚心揣摩,则必有以造其微者。

昔昌黎、老泉专学《孟子》 ,故其文最佳。

朱 子谓孟子之文,不但非欧、苏所及,而且非昌黎所及。

人奈何弃其幼所习熟,而反求乎他文之生 者哉!  3.国 策 《国策》之文,起不用冒,收不作结,单刀直入,脱尽装点,且其气雄力劲,笔秀神清, 词腴而不肤,色妍而骨俊,文章至此,可称绝技。

又,其于人情事势,揣摩推测,透彻无余,故 敷陈利害以倾惑人心,能使勇者怯,智者愚,喜者变怒,优者忽乐。

学者见之,未有不好之深, 读之不忍释者。

虽然,是书也,当师其文之佳,不当学其意之险,否则,因习其文而丧我天良, 所得者小,而所失者大,则宁不读之为愈焉耳(刘更生曰: 《战国策》 ,或曰《国事》 ,或曰《长 短》 ,或曰《事语》 ,或曰《国策》 ,或曰《长书》 ,或曰《修书》 ,乃战国时游士各辅所用之国为 之策谋,宜谓之《战国策》 。

其事继春秋以后,迄楚汉之初二百四十五年间之事也) 。

 4.史 记 司马子长之文, 为古今第一者, 以其天资高迈, 博记群书, 又得师传心性之功, 常收视反听, 使天君湛然, 故光明焕发。

文章佳境出自性天, 其言曰: “内视之谓明, 反听之谓聪。

” 非虚语也。

又,遍历宇内,凡天地间奇山异水,草木禽兽,人情风俗,可惊、可怪、可喜、可思者,悉取以 助吾之生意。

又父子相继为史官,有往昔当时之秘书史册,可以资探讨,又与燕赵贤豪交游,有 以助耳目闻见所不及。

又有藉信、荆、聂、平、尝、无忌诸公,足以供描写,有封禅、开河、征 蕃、黩货、严刑诸事足以畅发挥。

又,上古地名、官名、服饰、器用、宫殿之名多驯雅,点入文 中多可爱。

故其发为文章,立例广,寄情深,或分或合,或略或详,随意所发,无不曲当。

当大 篇包罗众有,则如千岩竞秀,万壑争流,其微辞旁见侧出,寓意于叙事之外,则如天马行空,不 可踪迹,可谓化工之巧,非人力所能仿佛矣。

虽其纪载往事附会讹误,亦时有之,然以文论,则 无美不臻,大成之名不得不归之也。

史迁之文,如本纪、世家、八书、大篇列传,皆累万余言,可谓极长难读矣,然无一非挨年 次月、由先而后,条理井然、有界限可寻者。

惟其笔端变化,或起或伏,或即或离,纵横出没, 不可捉摸。

故浅学者读之,如数万散钱,倾之于地,东窜西分,不能收拾;有识者读之,知一索 可贯千钱,得贯之具,虽数万散钱,无难瞬息约束之矣。

故读《史记》者,总以“挨年次月”四 字提为纲领,纵令篇幅广长,端诸纷错,而章法脉理,无不显然可见,又何患其难读也。

又曰: 《史记》之文,皆有界限段落,一篇可以分为十数篇,而十数篇仍浑成是一篇。

故读一篇,即是 读十数篇,而读他文数十篇,终不如读《史记》一二篇。

知此意者,庶几知《史记》之佳,得读 文之法。

或曰: 《史记》不能全读者,亦有

删读法。

但欲删之得其当耳。

《左传》每用双收法。

如晋赵盾无君,魏献子为政,皆用双收法。

《史记》变通其理,移之 篇首,如《廉颇蔺相如列传》 、 《张耳陈余列传》皆用双起法。

故知善作文者,推类变化,愈出愈 奇,若人步亦步,人趋亦趋,则不免庸奴之诮矣。

 5.韩 文 昌黎之文,篇篇一体,不能详述,兹略举大概:有若诗之兴体者, 《送杨少尹序》 、 《王舍秀 才序》 、 《温处士赴河阳军序》诸篇是也;有若诗之比体者, 《杂说一》 、 《杂说四》 、 《应科目与人 书》诸篇是也;有若典谟者, 《平淮西碑》 、 《祭鳄鱼文》诸篇是也;有似班、马者, 《许国公神道 碑》 、 《权德舆墓志铭》诸篇是也;有若词赋者, 《进学解》 、 《讼风伯》诸篇是也;有如巨浪排空, 怒涛卷雪者, 《画记》 、 《后二十九日上宰相书》 、 《上张仆射书》 、 《圬者王承福传》诸篇是也;有 百转百折者, 《祭十二郎文》 、 《讳辨》诸篇是也;有错综遥对者, 《原毁》 、 《与陈给事书》诸篇是 也;有回环重复者, 《初上宰相书》 、 《原道》 、 《送廖道士序》 、 《送董邵南序》诸篇是也;有游戏 三昧者, 《毛颖传》 、 《送穷文》诸篇是也。

至于辞句之变幻,长至二三十字者有之。

凡说理之文, 未有不平实者,惟昌黎能以至平实之理发为至虚灵之文,其平实之理如布帛菽粟,愚智同需;其 虚灵之文,如海市蜃楼,千形万态,不可摹拟。

兹约一言以赞之曰:百体备具而不落窠臼者,其 昌黎之文也乎!  6.欧 文 自归震川、钱牧斋二先生读欧文,且极口称赞,自此诸名公皆争效法,而欧文遂为古学津梁 矣。

夫欧文胚胎乎《史记》 ,而变化润泽乎昌黎,议论、叙事参伍错综,而以纾折之笔出之,秀 雅之度行之,感慨之情致之,备诸佳境,宜为后人取法不置也。

 7.大 苏 大苏之文,汪洋浩瀚,如长江大河,滔滔不竭者,其气也;开阖纵横,屈伸断续,无不如意 者,其机也;松爽俊快如哀梨,文雅润泽如蜀锦者,其辞也;至难辨之事理,与至难状之情形, 一进阐发,无不了然言下,跃跃欲出者,其笔也;倏而圣贤,倏而仙佛,倏而纵横刑法,杂出无 方,惟求其是,不避后人之议者,其心事与文情也。

虽文多逞才,或篇幅过长,不能裁以法度, 是则有之;若其种种美善,终非后人所能及矣。

 8.总 评 古今来佳文虽多,至如《左传》 、 《国策》 、 《孟子》 、 《南华》 、 《史记》 、 《汉书》 、相如、昌黎、 允叔(疑为永叔) 、子瞻诸公之文,则可谓之登峰造极,无以复加者也。

学者能熟读精思,则文 章已探骊得珠矣。

至于永叔、子瞻之文,初学尤宜先读,以为造就之阶,则工夫易于入手。

即或资钝,不及 再读他文,然亦足以扩充才思,流畅笔机矣。

西京之文,朴茂雄健,远过唐宋,然其中则有等级,未可一概视也,如董、贾之文固佳,然 以较之班、马,则殊不相及。

欲读西京之文者,不可不知所先后焉。

卷 十 一 (一)论读古文 文章大忌偏似一家。

张文潜云:读《左传》不可不兼读《庄子》 ,盖取其一实一虚,一高老, 一疏宕。

对待兼学,读文执两端之法也。

两端执,而我之文有真面目出于其间,偏似一家之弊, 吾知其必能免矣(虽然此第举文之悬绝者言之耳,非谓文止宜学二家也,观韩、柳、老苏自言无 所不读,即可知矣) 。

学人宗大家之文者,所轻视周、秦,史、汉,岂知昌黎之文,出于六经、 《庄》 、 《孟》 ;柳州 之文,出于《左》 、 《国》 、 《离骚》 ;永叔出于司马;昌黎、老泉、东坡、颖滨出于《国策》 、 《南 华》 、晁、贾;南丰出于班固、刘向。

大家之文,既有所自出,而后之读其文者,反轻视其所自 出,可乎哉?且作文之理,取法乎上,仅得乎中,读其文,执笔为之,便去其文远甚,安有读八 家而即能为八家之文者?故尊八家而忘周、 秦、 史、 汉者, 非也。

然登高者必自卑, 苟躐等为之, 不读八家而竟骤希乎周、秦、史、汉,恐不能学其高隽,而且有画虎不成之弊矣。

故学古宜以渐 入也。

朱子尝言:合昌黎、柳州、永叔、南丰、明允、东坡数家之文,精加选择,可读者不及二百 篇,此外便不必读,读之能令人手笔低。

此不刊之论也。

今人于名人之文,概视为锦绣珠玑,谓 可不必选择,乃率意诵读,岂知平常之文,读之能令人手笔低乎? 文章未有无瑕病者,虽以左、史文中之圣,而或详略欠审,或位置失宜,或字句粗率,往往 有之,下此者可知矣。

学者读其文,先存成见,但求其美,而不辨其瑕,非深造自得者也。

惟精 加玩索,能辨其美玉微瑕,然后己之所为文,瑕疵亦可免矣。

或云名文偶有微瑕,不宜轻改;或云名文果有瑕疵,读本之内,不妨改窜,以成全璧:此二 者,一存敬慎之心,一慊求全之志,均有所见也。

读《史记?虞卿列传》 ,三引《国策》成文,其 中先后倒置,姓氏舛讹,人谓不如《国策》之佳。

及得宋景濂先生读本,将前后改移,仍从《国 策》次序,结构更有天然之妙。

又见《屈原列传》 ,位置亦有失宜,景濂移其“系心怀王”一段 于后, 移其 “人君无智愚贤不肖” 一段于前, 又删其 “楚人既咎子兰劝王入秦” 三句, 洁净明爽, 诚胜原本。

又于《左传?吴子使札来聘》篇“美哉其细已甚”去“美哉”二字, 《晋侯秦伯战于韩》篇,删其“乱气狡愤”四句, 《晋栾盈出奔楚》篇,删其“以范氏为死吾父而专政,吾父死而益富”二句。

其他之改易数句与 改易数字者甚多,乃知前贤于古名文,有微瑕者见之亲切,改去其疵,以为读本,信乎有其事, 不避嫌也。

但有景濂之学识则可,无则安可轻改欤!此系必宜删而后删者,不可以近时选古文轻 加删削者目之。

(二)论选古文 古人之文,必宜删而后可以删之,如或篇幅太长,意旨重叠,字句有疵,稍为之减节,则美 者益美矣。

但今日之选古文者则不然,不问文之可删不可删,止取词句可通者则存之,稍不可用 者,尽删之,或去其头面,或去其筋节,或去其波澜。

不知头面去则由来无可考矣,筋节去,则 神气不相续矣,波澜去,则情境不生动矣,读之何益乎?其所为可用入时文者,正皆糟粕,而无 益于人之学识者也。

选古文者亦曾思及此乎? 大凡一人所著,有最上之文,有其次之文,有又次之文,三者相较,而高下大悬殊矣。

故选 古文者,须选最上之文,其次与又次者即可已也。

(学人之资性工夫俱有限,最上之文,且不及 多读,焉有余力及其次焉者?今所选者,皆其次之文,则上焉之文,反使人皆不及读矣,岂不误 人之甚乎?)乃世之选古文者有异焉。

《史记》一书,鸿裁钜篇不可悉数,虽其极长者难以登载, 然不甚长者,盖亦有之,今皆不登,惟登诸史赞与诸叙而已,是何殊欲观山者不求跻高岱,欲观 水者不求沂沧溟也! 《国策》 、昌黎,大文极多,欧、柳、曾、苏,佳篇孔有,乃所选录者,类皆 非其至焉者也。

至于《左传》 ,选既不精,又皆截去其首尾,如《晋公子历游列国》篇,七百七 十字,止摘中间一百五十字, 《栾盈出奔楚》篇,七百四十一字,止摘中间三百十七字, 《吴子使 札来聘》 篇, 八百三十七字, 止摘中间五百字, 世岂有首尾尽去, 而犹成文者乎? 《季梁劝修改》 、 《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》诸篇,则去其首者也,夫文无首,则由来且无可考,何况其他?《晋侯 复假道于虞》 、 《吕相绝秦》 、 《晏子和同之对》诸篇,则截去其尾者也,夫文无尾,且无以见其归

结,何况波澜余意也?噫!为此者过矣。

推其意,盖以世之习举业者,读古文所重不过取移用于 时文而已,佳文未必知也。

不思天下岂尽庸才,即中人之下,苟见至佳之文,必无不知,必无不 读。

今也,乃竟以为不能知不能读而置之,祇选其短小之篇,又徒存其浮词,而去其筋节首尾, 岂非目天下士尽为不能知文不能作文而仅能抄文也哉! 孙无已云:师言近时古文诸选所载之多不佳,亦有据乎?余曰:有据。

如《左传》六大战,文之至精者 也(晋侯秦伯战于韩,晋侯侵曹伐卫,晋救郑与楚战于邲,卫齐战于新筑,晋与三国救卫与齐战 于鞌,晋侯郑伯楚子战于鄢陵,吴子楚人战于柏举,此为六大战) ,其不入选犹可解曰:以其过 长,虑习举业者不能读故也。

然微短而甚佳者,不可悉数,今略举当选者二十余篇,以见其概, 如 《晋杀其大夫三郤》 、 《魏绛论和戎》 、 《已亥同盟于戏》 、 《夏午月灭偪阳》 、 《公孙舍之帅师侵宋》 、 《晏婴使晋》 、 《诸侯会于申》 、 《韩宣子如楚》 、 《魏献子为政》 、 《公会诸侯于召陵》 、 《白公胜作乱》 , 皆尽美之文也,诸选皆不登,偶登一二,如《栾盈出奔楚》 、 《崔杼作乱于齐》 、 《吴子使札来聘》 , 又皆截去首尾,此皆令人不可解者。

至于诸选所首列者, 《周郑交质》 、 《石错谏宠周吁》 、 《公矢 鱼于棠》 、 《介之推不言禄》诸篇,乃《左传》之次者,而诸刻必不遗焉,此又令人不可解也。

夫 《左传》为文之鼻祖,又皆诸刻所首列,今其所选如此,他文可知矣!余岂敢无据而云然乎? (四)后场体式  1.策 问 初学未知策问体式,入场见题长千余字,俱是设疑问难,露一隐二,便茫然不知旨归何在, 于是略拈影响,勉强成篇,郢书燕说,其能免乎?平日须将旧策题集数十道,汇为一册,详细阅 之,知其发问之机窍,后日题到手时,胸有成见,不为题所捆缚,因问条对,自有确实议论出于 其间矣。

 2.经论体裁 刘勰云: “论者,纶也。

” “弥纶群言,而精研一理者也。

”释经宜与注疏合体,辨史宜与评赞 一机,诠文当与叙引共轨,陈政应与议说同科,因题立义,而各出体裁者,论之用也。

然论史、 诠文、陈政之体,见于八家,及明之诸名家者,体裁咸备,不必详言。

今惟言其释经之宜如注疏 体裁者,论有冒,冒之体,或一段,或两段,长短不拘也。

然并无论破、论承,偶有似破者。

至 于承,则百无一肖。

近有著论体者,易去论冒之名,以破、承代之,而论冒之旧名,不能没也。

后学无知识者,见其书,对之于破、承而不似,仍谓之论冒而不敢,疑惑满衷,莫知所适,因疑 破、 承之外, 尚有论冒, 如制艺之有起讲者。

噫! 明明是一个论冒, 而故设一破、 承之名以害人, 何为者乎?论冒宜简短稳括,发题之大概而止,纵笔畅言实发,必至与后幅雷同也。

论冒之下, 即点题。

本朝甲辰至丁未书论皆如此,想亦初设典制,士子犹未深造,不敢自异,若行之久,必 有变化出焉。

何也?制艺尚不点于一处,何况论乎?点题之下,皆有“请申论之” 、 “请申其旨”句,此套之最陋者,必宜弃去,以他语衬之,可也。

若能熔 化题面不直述题,则衬贴语竟可以不必矣。

点题之下,乃论之前半幅也,以一二句短题言之,体 裁半虚半实,不必过于实发,惟推原题之来历,以阐发题前,顺笔出之固佳,反笔振之尤美。

若 多句长题,或总挚题面,或截发上段,若题中有纲领句,则先击纲领,以控全题之势,大都前半 用反笔, 则文情多振动也。

近有著论体者, 点题之下, 忽立论项之名, 就其比拟之意, 宜称论胸、 项。

何足以名之?且前既无论首、 论面, 此处特出 “项” 名, 于理终未协也, 何若以前半幅称之,

或者以次段之名称之,始当矣。

论之中幅,无论长短诸题,皆宜实发全意,义一二层者,以一二 层还之, 义三四层者, 以三四层还之, 不宜遗漏也。

宋儒陈止斋云: 论之中幅, 如四通八达之衢, 无有绳墨,宜反复铺叙,尽情畅发,无容阙略。

确哉言也。

论之后幅,不贵空言,或援引经书以 证,或引史断为凭,或借鉴于古人,或取裁于往事。

又宜推广补厥:题言善以为法者,此多补言 不善, 以垂戒; 题言不善以为戒者, 此多补言善事, 以为法。

罕譬不嫌于泛也, 曲喻不厌其详也, 大都指陈条款,令人实可见之施行耳。

近有人以腰名后幅者,此更无稽之谈。

盖腰在脐与命门之 两旁,脐于命门者,乃一身之中位也,古人谓之“呼根吸蒂” ,又谓之“黄庭土府” ,无非谓其中 也。

今腰处地位之中,岂可以拟论之下截乎(据其比拟,宜称论股)?此真拟物不以其伦也。

且 据其所言,又平庸八股之后股耳!高手且不屑为此,岂可移为论式乎?论之结尾,贵乎健也,欲 其如神龙之掉尾;又贵乎有韵也,欲其如琴瑟之余音,铿然于弦指之外。

此则论之至佳者矣。

或 曰:今经书论点题,皆在论冒之下,子独言不必拘于一处,何也?曰:东坡之文,以论为最,人 称其为千年绝调,今观东坡之文《礼以养人为本论》 ,点题在第四段之后, 《势论》 ,点题在篇末 之第四句, 《物不可以苟合论》 ,则竟点于篇末, 《大臣论》 ,则点于论冒之第二句, 《武王论》 ,则 点于论冒之第一句。

观此,则知点题不当坐定于一处也。

又,时艺点题,不但不拘于一处,且有 顺点、反点、借点、补点、暗点诸法,况于论乎?古人云,论贵圆转变化,忌方板雷同,若篇篇 一律,则方板雷同之至矣,圆通变化安在乎?此所以谓不必点于一处也。

 3.表 余读永叔、子瞻及明初之表,体裁简径,出入经史,未尝不为之手舞足蹈也。

嘉、隆以后, 以至于今,拘于俗体,务为冗长,诗、曲、裨史之辞,姿意堆积,芜秽野俗,体裁愈变而文愈下矣。

然此体裁,岂功令所颁乎!不过士人自为增饰耳!增饰而适成其 陋,何若反其简贵之为善乎?有识之士,取嘉、隆以前之表读之,奉以为式,不特文佳,作之更 易,何必临场取至陋之时务而读之哉! 作表惟句法奇偶长短合宜,始能入妙。

其最上一格,大抵偶联、奇联,错综间用,自然变化 飞舞,悦人心目。

苟或不能,用二偶联以一奇联间之,亦称合法。

至于句法之长短,不拘是偶是 奇, 但见前句长, 则后句必宜短, 前句短, 则后句必宜长, 长短相间, 句调参差, 方得离奇变化。

近时之表, 多为偶联, 而奇联绝少, 又句法长短多不合宜, 所以堆积滞, 不堪入目也。

“启” 、 “笺” 之法,亦当视此为准矣。

(四)诸文体式  1.记 或言作记一着议论,即失体裁,此言非也。

凡记名胜山水,点缀景物,便成妙观,可以不着 议论;若厅堂亭台之记,不着议论,将以何说撰成文字?岂栋若干、梁柱若干、瓦砖若干便足以 成文字乎?噫,不思之甚矣!  2.序、小序 《尔雅》云:发其事理,次第有叙也。

有叙事多者,有议论多者,有末后缀以诗者,三者皆 通用也。

西山真氏,则分无诗者为正体,也诗者为变体。

小序者,序其篇章之所由作,对大叙而 名之也。

古人著书,每自为之叙,然后已意瞭然,无有差误,此小序之所由作也。

 3.碑文 碑文事实多者,止须叙事,若故意搀入议论,便成赘瘤;事实寡者,不说参之以议论,必寂 寞不成文字。

此前辈又谓碑文一着议论,便非体裁,此言过矣,今删去之。

 4.墓志铭 志者,记也;铭者,名也。

古之人,有德善功烈可名于世,铸器以铭,故于葬时,述其人世

系、名字、爵里、行治、寿言、卒葬日月,与其子孙之大略,勒石加盖,埋于圹前三尺之地,以 为异时陵谷变迁之防也。

迨为末流,乃有假手文土,以谓可以信今传后,而润饰太过者,亦往往 有之。

然使正人秉笔,必不肯狥人以情也。

其体圆,事实多者,专叙事,事实少者,可参之以议 论焉。

其题曰墓志铭者,有志有铭者也;并序者,有志有铭而又先有序者也;单曰墓志,则无铭 者也;曰墓铭,则无志者也;亦有单云志而却有铭,单云铭而却有志者;有纯用“也”字为节段 者,有虚作志文而铭内始序事者,亦变体也。

若夫铭之为体,则有三言、四言、七言、杂言散文 之异,有中用“兮”字者,有末用“兮”字者,有末用“也”字者。

其用韵,有一句用韵者;有 两句用韵者;有三句用韵者;有前用韵而末无韵者,有前无韵而末用韵者;有篇中既用韵而章内 又各自用韵者;有隔句用韵者;有韵在语词上者;有一字隔句重用自为韵者;有全不用韵者。

其更韵,有两句一更者, 有四句一更者,有数句一更者,有全篇不更者,不一体也。

此外,又有末葬而权厝者,曰“权厝 志” ;既殡之后,葬而再志者,曰“续志” ;又曰“后志” (柳河东有《故连州员外司马陵君墓后 志》是也) ;殁于他所而归葬者,曰“归祔志” ( 《河东集》有《先夫人河东县太君归祔志》 )葬于 他所而后迁者,曰“迁祔志” , ( 《河东集》有《叔妣陆夫人迁祔志》 ) 。

刻于盖者,曰“盖石文” ; 刻于砖者, 曰 “墓砖记” , 又曰 “墓砖铭” ( 《河东集》 有 《下殇女子小侄女墓砖记》 , 墓砖铭是也) ; 书于木版者,曰“坟版文” ( 《唐文粹》也舒元舆撰《陶母坟版文并序》 ) ,曰“墓版文” ;又有曰 “葬志” ( 《河东集》有《马室女雷五葬志》 ) ;曰“志文” (有志无铭者,则《江文通集》有《宋 故尚书左丞孙缅等墓志文》是也,有志有铭者, 《河东集》载《故尚书户部侍郎王君先太夫人河 涧刘氏志文》是也) ;曰“坟记” ( 《河东集》有《韦夫人坟记》 ) ;曰“坟志” ;曰“圹铭” ;曰“椁 铭” ;曰“埋铭” ( 《朱文公集》有《女埋铭》是也) 。

在释氏,则有“塔铭” 、 “塔记” ( 《唐文粹》 载刘禹锡撰《牛头山第一祖融太师新塔记》 ) 。

凡二十题,今备载之。

 5.祭文 祭文之体,有韵语,有俪语,有散文。

其用有四:祈祷雨晹,驱逐邪魅,干求福泽,此三者 贵乎辞恭而意恳,不亢不浮为得体;若祭奠之辞,贵乎哀切,写其生平之行谊,而哀其死亡之过 速,如此而已。

卷十二 (一)惜书 昔之圣贤,不宝珠宝而宝好书,故多方积聚,有借抄者,就其家抄之,不令书出门也。

子孙 愚鲁者视书如泥沙瓦砾,不但轻弃平常易得之书,即家传不可得之书,并幼时读过好书,亦且轻 贱狼藉,至于散失。

此无他,其志气污下,识见卑陋,不知书之有益,所以如此。

不思己虽不能 读书,他日子孙或有能读书者,欲求好书不可得矣,非财求所能觅也,亦思之乎? 好书极难,如得抄刻善本,当极爱惜之,不可即以此书日常诵习至于毁坏,更恐为人盗窃, 既失则不可复得,虽痛惜之,无益矣。

故须抄副本与子弟诵习,其原本则深藏之,不当听其可有 可无也。

(二)杂论 古人云:贮书厨篋中,欲阅,方取出之,阅竟,始易他种。

今阅一二行,便堆几上,久之堆 积如山,终年未竟一册,此通弊可鄙也。

一技一能,亦足垂名于后世,况士君子著书立言,苟能尽善,安有不可与金石同寿之理?特 患贪多务博,而议论不精,欲速成功而瑕瑜相掩,所以不

能传也。

劳曾三云:著述不患其不博,而患其难传,古今有撰述等身而 不足传世者多矣!若精而可传,岂在多乎?然欲精,在不欲速始,张衡十年而赋二,左思一纪而 赋三,故纸贵洛阳,而后世不能废也。

是其不欲速之效矣。

文思有得之至敏者,或片时成数艺,如袁宏、刘厂、柳公权之俦其人也(桓温北征,唤袁宏 倚马前作露布, 不辍笔立成; 刘厂在西掖时, 一日追封皇子、 宫主九人, 厂立马却坐, 一挥九制, 昌明、典雅,各得其体;柳公权从文宗至未央宫,帝驻辇曰: “朕有一喜,边城赐衣久不时,今 中秋而衣已给。

”公权为数十言称贺。

帝曰: “当贺我以诗。

”宫人迫之,公权应声成文,婉切而 丽。

诏令再赋,复无停思。

天子甚悦,曰: “子建七步成一诗,尔乃三焉。

” ) 。

有得之至迟者,或 数月成一艺,如桓谭、王充之俦其人也(桓谭每数日作一文,文成辄病;王充著《论衡》 ,闭户 二十年始成) 。

大抵士日应试之作,与词臣承命作文,类皆刻期以需,非敏不足以应急。

敏者固 胜于迟者,然而文未必工也。

其欲自为撰述以垂永久,不嫌于迟,迟则能精,精则可传,迟者又 胜于敏也。

故二者各有所长,取才者不当以此分轩轾焉。

天下之理, 不多方阐明, 则不能透彻, 但阐发既多, 又苦书卷浩繁, 不能记忆, 开卷则了了, 掩卷则茫然,不能得其益矣。

若阐发详悉之后,更以诗歌约语括之,虽数千百言,可约之于数十 字, 何其简易也。

而著书者恐人鄙其俚俗, 每不欲见于书册。

噫! 一书之中, 诗歌约言能有几何? 虽俚俗,无害也。

若欲尽避之,令阅者不受其益,何赖有此书乎!人何不深思之也(诗歌如《周 易?卦序歌》 、 《历代帝王国号歌》之类;约语如梁七齐、八老之类) 。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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